王老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不肯散,火氣蹭蹭往上冒。
可他沒辦法。
那些人就那麼站著,抱著胳膊,歪著腦袋,一群等著看戲的。
他罵也罵不走,推也推不動。
有幾個年輕的,還衝他嬉皮笑臉的,那眼神裡明晃晃地寫著,
你王家出醜,我們得看夠了再走!
他隻能“砰”的一聲把院門關上。
外頭的笑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棉被,可那股子嘲笑的味兒一點沒減,反而因為隔著門,更讓人心裏發堵。
堂屋裏,光線暗沉沉的。
王大牛坐在凳子上,雙手抱著頭,一動不動。
脊背弓著,像一座塌下來的山。
王老爹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能聽見遠處那些人的說笑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王老爹先開了口,聲音硬邦邦的,像塊石頭扔在地上,
“那邊咋說的?”
王大牛沒動,也沒吭聲。
王老爹等了等,眉頭擰起來。
他又等了一等,那擰起來的眉頭跳了跳。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粗瓷碗蹦了一下,碗裏的水灑出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
“問你話呢!聾了啊?”
王大牛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紅得嚇人,
“咋說的?”
王老爹又問了一遍,
王大牛張了張嘴,
“沒見著人。”
“沒見著?”
王老爹皺起眉頭,
“那你在外頭待那麼久幹啥去了?”
王大牛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王老爹被這眼神看得心裏有些發毛,可那點發毛很快就變成了火氣。
他冷笑了一聲,
“行了,不說拉倒,反正這事也怪你。”
王大牛愣住了。
“怪我?”
那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輕飄飄的,像是沒聽明白。
“不怪你怪誰?”
王老爹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那周巧娘跑出去的時候,你幹啥去了?你就眼睜睜看著她跑?你不會追上去攔住她?追上了不會捂住她的嘴拖回來?”
王大牛的呼吸粗起來,
“她跑出去...跑出去是因為....”
“因為啥?”
王老爹打斷他,眼睛一瞪,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裏蹦出來,
“因為她聽見咱們說話了?聽見就聽見了唄,你讓她聽見幹啥?你不會小點聲?”
王大牛瞪大了眼睛,嘴唇動了動,半天才發出聲音,
“我小點聲?”
“對!”
王老爹理直氣壯,下巴揚起來,喉結上下滾動,
“你要是小點聲,她能聽見?她要是沒聽見她能跑?”
“不就怪你非要跟我說道這事嗎?你不說屁事沒有!”
王大牛被王老爹說的一愣一愣的,不知道怪怎麼反駁,
王老爹繼續說,越說越來勁,
“還有你追出去的時候,你咋不把人攔住?你一個大男人,追不上一個女的?
她腿都軟成那樣了,跑得能有多快?你就是沒用心追!”
“她跑得太快...”
王大牛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快個屁!”
王老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地上,
“她腿軟成那樣,跑得能有多快?你就是沒用心追!”
王大牛的拳頭攥緊了,攥得骨節發白,攥得指甲掐進肉裡。
“爹,你....”
“我什麼我?”
王老爹瞪著他,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過去,
“還有,你回來的時候,咋能讓那些人跟著?你就不會繞個路?你就不會等他們散了再回來?”
王大牛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麵衝出來。
“那些人...那些人早就知道了!不是我帶來的!”
“那更怪你!”
“又怪我?”
王大牛的聲音拔高了,高得破了音。
“不怪你怪誰?”
王爹站起來,在他麵前走來走去,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你要是早點把那小娘們兒弄服帖了,她能有機會聽見咱們說話?她能有機會往外跑讓人看見?”
他站定了,指著王大牛的鼻子,手指頭幾乎戳到他臉上,
“大牛,我告訴你,這事說到底,就是你沒本事!”
王大牛騰地站起來,凳子被他帶得往後一倒,咣當一聲摔在地上。
“我沒本事?是我沒本事?”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又抖又顫,像是繃緊了的弦,
“你乾的那叫人事嗎?!”
王老爹被他這一嗓子吼得往後退了半步。
可也就退了半步。
他的臉色一沉,眼睛裏閃過一絲凶光,
“你敢吼老子?”
他轉身就往牆角走,一把抄起那根頂門用的木棍。
那棍子有小孩胳膊粗,磨得光溜溜的,用了好多年了,上頭還沾著些說不清是什麼的陳年汙漬。
王大牛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膝蓋撞在倒下的凳子上,踉蹌了一下。
王老爹拎著棍子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兩個人離得那麼近,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一個粗重急促,一個壓得極低。
“你想造反啊?!”
王大牛的腿在抖,控製不住地抖。
小時候那些記憶一下子湧上來,開了閘的洪水,擋都擋不住。
他爹打他,從來不留情。
棍子掄起來就往身上招呼,哪兒疼打哪兒。
他哭得越凶,打得越狠。
後來他學乖了,不哭了,咬著牙忍著。
可那種怕,刻在骨頭裏,長在肉裡,拔不出來。
王老爹看著他那副樣子,慘白的臉,發抖的腿,眼睛裏藏都藏不住的恐懼,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裡全是得意,全是滿足,全是一個老子對兒子的掌控。
“還吼不吼了?”
王大牛沒說話。
王老爹把棍子往地上一戳,咚的一聲,震得地麵都顫了顫。
“坐下。”
王大牛慢慢彎下腰,扶起凳子,慢慢坐回去。
王老爹也坐下來,把棍子橫在腿上,用手拍了拍,那聲音悶悶的。
“這就對了。”
他看著王大牛,眼神裏帶著點嘲諷,帶著點輕蔑,像看一條終於認命的狗。
“大牛啊大牛,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王大牛抬起頭,看著他。
王爹說,
“當初你娶劉大紅的時候,彩禮錢是誰出的?是我!從小到大,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給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低下來,像是要說什麼知心話,
“現在我給你娶了周巧娘,那彩禮錢也是我出的!三兩銀子!三兩!”
他伸出三根手指頭,在王大牛眼前晃了晃,晃得很慢,像是在數錢。
“你掙過三兩銀子嗎?你手裏有過三兩銀子嗎?”
王大牛的臉白了,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王老爹笑了,那笑容刺眼得很,像正午的日頭。
“你就是個沒用的廢物,地裡那點子出息,夠幹啥的?要不是我,你連飯都吃不上,還娶媳婦?”
他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腳尖一點一點地晃著。
“我花銀子娶回來的,我耍幾夥怎麼了?那是我應得的!”
王大牛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行了。”
王老爹擺擺手,像是打發一條狗,
“別擺出那副樣子了,明天一早,你去周老坎家,把巧娘接回來,好好說,哄一鬨,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王大牛沒動。
王老爹皺起眉頭,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聽見沒有?”
王大牛慢慢抬起頭,看著王老爹,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又乾又澀,
“她不會回來了。”
“啥?”
“她不會回來了。”
王大牛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她什麼都知道了,她不會回來了。”
王老爹的臉色變了變,嘴角抽動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冷笑起來。
“不回來?哼,她能去哪兒?這是她家,她不回來能去哪兒?”
他站起來,拎著棍子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外頭的人還在,三三兩兩的,有的蹲著,有的站著,往這邊張望。
王老爹轉過身,看著王大牛。
“我不管你咋辦,明天必須把人帶回來,聽見沒有?”
王大牛沒說話。
王老爹等了等,沒等到回答。
他哼了一聲,拎著棍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你要是帶不回來,你也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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