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頭的哭聲漸漸小了。
周老坎豎著耳朵,像隻警覺的老狗,一動不動。
門縫裏漏進的光被什麼東西晃了幾下,那是人的影子在地上移動。
外頭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慢慢遠了,腳步聲也散了。
他沖炕上的周巧娘比了個手勢,大拇指往外一翻,又點了點自己的耳朵。
【還有人。】
周巧娘點點頭,從炕上慢慢坐起來。
臉上的淚還沒幹透,可那雙眼睛已經換了個魂兒。
亮得像刀子,精得像狐狸,哪有半分剛才那副哭得快要斷氣的樣子。
她下巴朝牆角那個包袱揚了揚,又指了指自己。
周老坎點點頭,輕手輕腳挪到窗邊,把糊窗的紙戳了個小洞,往外瞧。
院門口,王大牛還杵在那兒,像根釘進地裡的木樁子。
幾個好事的圍著他,指指點點,可人已經散了一大半,都往王家那邊湧過去了,等著看下一場熱鬧。
公公扒灰,新媳婦跑回孃家,這種戲碼十年難遇,誰捨得錯過?
周老坎收回眼睛,沖周巧娘比了個手勢,拳頭一攥,大拇指往門外狠狠一戳。
【成了。】
他走到牆角,彎著腰,從櫃子底下摸出一個油布包。
手在上頭頓了頓,才一層層揭開。
裏頭的東西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一張地契,一張房契,還有幾張發黃的紙,是當年開荒時村裡給的手續。
下河村這地方,地不是祖上傳下來的。
五年前他和周巧娘來的時候,這兒還是一片荒草甸子,草比人高,狼能蹲在門口跟人對望。
地都是他倆一鋤頭一鋤頭刨出來的,種了三年,交了頭一回糧稅,村裡才給辦了地契,如今拿到手還不到兩年。
房子當初也是買來的,花了二兩銀子呢。
周老坎把地契揣進懷裏,轉身往後門外走。
走到後門口,又回頭看了周巧娘一眼。
周巧娘沖他點點頭。
-
王保田家院門大敞著。
他正蹲在院子裏抽旱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周老坎進來,愣了愣。
“老坎?你咋來了?”
周老坎沒吭聲,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村長,我求你個事。”
王保田看著他,沒接話。
周老坎從懷裏摸出那張地契,遞過去。
“這地和房子,給我賣了。”
王保田低頭一看,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你瘋了?”
他把煙桿往地上一磕,
“賣了地你住哪兒?吃啥?你不過啦...”
“村長。”
周老坎打斷他,聲音平平的,
“求你別問了。”
王保田狐疑的盯著周老坎看了好一會兒。
那雙眼睛紅透了,
“老坎,到底出啥事了?”
王保田壓低了聲音,
“你跟兄弟說說,能幫的我肯定....”
“村長,”
周老坎還是那句話,
“別問了...”
王保田嘆了口氣。
這口氣還沒嘆完,院門口一陣腳步響,他婆娘風風火火跑進來。
“當家的!當家的你曉得剛才....”
她一眼看見蹲在地上的周老坎,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裏,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愣了一瞬,趕緊湊到王保田耳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
王保田的眉頭越皺越緊,聽到最後,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再看周老坎的時候,眼神全變了。
周老坎低著頭,盯著地上的一塊土坷垃,一動不動。
王保田抿了抿嘴,把自己臉色收了收,才說,
“老坎,這地...你要多少?”
周老坎抬起頭,
“四兩,四兩一畝。”
王保田愣了一下。
四兩?
尋常一畝肥地還得七八兩,他家這地雖然不算頂肥,可也算良田啊,才賣四兩一畝,這算是賤賣了。
他還沒開口,旁邊婆娘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四兩?”
她忍不住插嘴,
“老坎,你這是...”
周老坎沒接話,隻是把手裏的地契往前遞了遞。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進來個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王家本家的,姓孫,人稱孫二嫂。
她原是路過,聽見裏頭說話,探頭進來瞧熱鬧。
“喲,老坎也在呢?”
她笑嘻嘻的,眼睛往那張地契上瞟,
“這是幹啥呢?”
王保田婆娘眼珠子一轉,一把拉住她,湊過去嘀咕了幾句。
孫二嫂臉上的笑一下子停住了,她看著那張地契,眼珠子轉得飛快。
“老坎,”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這地真要賣啊?”
周老坎點點頭。
“四兩一畝?”
周老坎又點點頭。
“但必須帶上房子一起,兩畝地,一間院子,攏共十兩就行了。”
孫二嫂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沖周老坎擺擺手,
“你等著,別走啊!我回去跟當家的商量商量,立馬就回來!”
話音未落,人已經跑出去了。
王保田和他婆娘麵麵相覷。
一袋煙的工夫,院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孫二嫂跑進來,滿頭是汗,手裏攥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
後頭跟著她男人,也是急匆匆的。
“老坎!”
孫二嫂把那布袋往周老坎手裏一塞,
“十兩!連房子帶地,十兩現銀!你點點!”
周老坎低頭看了一眼,沒點,直接揣進懷裏。
他站起來,沖王保田點了點頭,又沖孫二嫂兩口子點了點頭,一句話沒說,轉身往外走。
孫二嫂拿著那張地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想起什麼,追到門口,
“老坎!那屋裏頭的東西...”
周老坎已經走到巷子口了。
他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周家屋裏,周巧娘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
包袱不大,幾件換洗衣裳,一雙新做的布鞋,針腳納得密密麻麻的。
還有那個藏銀票的油紙包,壓在衣裳最底下。
她把油紙包開啟,看了一眼。
兩張銀票,十兩一張,整整齊齊的。
邊角壓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藏了很久的東西。
她拿起來,湊到嘴邊,親了一口。
“死老頭子,”
她輕聲說,嘴角彎起來,眼裏閃著光,
“人不行,還挺能攢錢的。”
她把銀票貼身藏好,又把碎銀子和銅板分開放進包袱裡。
外頭那些銅板嘩啦啦響了一陣,她手一頓,聽了聽外頭的動靜。
沒人。
隻有風。
她把包袱繫好,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裏空空的。
那群看熱鬧的人,都湧到王家門口去了。
隔著老遠,都能聽見那邊亂鬨哄的,有人在喊,有人在勸,有人在拍大腿。
周巧娘嘴角翹了翹,把那點笑意壓下去。
周老坎推門進來,兩人對視一眼。
周老坎點了點頭。
周巧娘把包袱往背上一挎,跟在他後頭出了門。
門在他們身後虛掩著,沒鎖。
沒什麼好鎖的。
屋裏頭的東西,值錢的就那麼幾樣,都帶在身上了。
剩下的,誰要誰拿去。
他們沒走大路。
村後有一條小路,彎彎繞繞,穿過一片雜木林,再翻過一道山樑,就能繞到官道上。
這條路,他們來下河村的第一年就摸熟了。
周老坎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哪還有半點剛才那副顫顫巍巍的老漢模樣。
周巧娘跟在後頭,腳下生風,比男人走得還利索。
什麼腿軟,什麼身子弱,什麼哭得沒了力氣,全沒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雜木林,翻過山樑,把那片生活了五年的村子甩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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