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
劉大紅走在回黑石溝的山路上。
昨兒個從下河村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她沒捨得花錢坐車,就那麼走著。
走一段,歇一會兒,走一段,又歇一會兒。
腳底板早就磨出了泡,每踩一步都鑽心地疼。
可她顧不上疼,比起腳底板,她的心更疼。
劉大紅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山路彎彎曲曲的,像她這二十多年的命。
走到後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四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夜風吹過苞穀地,葉子嘩啦啦地響。
她不敢再走,摸到路邊一棵老槐樹底下,靠著樹榦坐下來。
樹皮硌著後背,涼絲絲的。
她也沒睡,就那麼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天。
腦子裏亂得很,一會兒想起剛嫁到王家那年的紅蓋頭,一會兒又想起昨兒個那扇關上的門。
等到天亮的時候,她站起來,繼續走。
走一路,她也沒閑著。
路邊的野菜,嫩生生的,能吃的,順手就掐一把。
掐著掐著,就掐了一大抱。
她又扯了幾根草繩,把野菜捆成兩大捆,用扁擔挑在肩上。
沉是沉了點,可好歹是東西,帶回去能吃好幾頓。
野菜湯也是湯,餓不死人。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曬得人頭皮發麻,黑石溝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
劉大紅挑著兩捆野菜,一步一步走進村裡。
村口那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看見她,又交頭接耳起來,手裏的蒲扇也不扇了,就那麼盯著她看。
要擱往常,劉大紅會低下頭,快走幾步躲過去。
可這回她沒有。
她就那麼直直地走過去,眼睛也不躲,反倒把那幾個老太太看得別開了臉。
她家院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縷炊煙。
她推門進去,把野菜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井台邊,大口喘氣。
石夏荷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裏還拿著鍋鏟,看見她,愣了一下。
“大姐?你咋這時候纔回來?這是咋了?”
劉大紅沒說話,隻是擺擺手。
劉大金從屋裏出來,腿腳還不利索,扶著門框,看見她這副模樣,
頭髮散亂,衣裳皺巴巴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臉色變了變。
“姐,你這是....”
劉大紅抬起頭,看著他們倆。
那眼神,跟平時不一樣。
沒有淚,也沒有火,像一口枯井,深得很,看不見底。
她開口,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今兒個日頭挺大,
“他們把我休了。”
石夏荷愣住了,鍋鏟差點掉地上。
劉大金也愣住了,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
屋裏安靜了好一會兒,隻聽見灶房裏柴火劈啪響了一聲。
忽然間,劉大金“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渾身都在發抖。
“什麼?!他們敢!憑什麼?!姐你等著,我這就去找他們!我要問問那王大牛,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往外沖,腿還軟著,走幾步就要扶牆,可他就是硬撐著,眼眶都紅了。
劉大紅站起來,一把拉住他。
她的手勁大得很,攥得劉大金動彈不得。
“大金,別去了。”
劉大金回過頭,眼淚已經下來了。
“姐!他們欺負人!憑啥休你啊?!你給他們家生兒育女,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地裡家裏一把抓,憑啥?!
姐你哪兒對不起他們了?你說,你哪兒對不起他們了?”
劉大紅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金,你聽姐說。”
“那王家一家子,都是妖魔,沒一個有人味兒。”
“姐鬥不過他們,姐也不想鬥了。”
她拍了拍劉大金的胳膊,
“你不是說了嗎?不嫌棄我,往後,我就跟你們一起過。”
劉大金難受著,
石夏荷站在旁邊,眼淚也流了滿臉,
劉大紅看著他們倆,臉上的笑慢慢深了些,眼睛裏的那層霧慢慢散了。
“咋?說話不算話?”
劉大金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怕她跑了一樣。
“姐!你這話說的!咱家就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住一輩子都行!”
石夏荷也走過來,拉著她的另一隻手。
劉大紅的手涼得很,她就使勁搓著,想給她搓熱了。
“姐,你別走了,咱們一塊兒過,有大金,有大黑,有我,
日子苦點沒關係,咱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劉大紅看著他們倆,看著他們急急慌慌又真心實意的臉。
她忽然覺得,昨兒個那些事,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她點點頭。
“嗯,我不走了。”
大黑從屋裏跑出來,撲進劉大紅懷裏,腦袋往她身上拱。
“姑!你可回來了!我想你了,昨晚做夢還夢見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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