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來越濃。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薄又淡的一牙,掛在天邊,像誰用指甲在青灰的天幕上掐了一道白印子。
東廂房的窗戶紙透出昏黃的光。
油燈擱在炕頭的小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晃得人心也跟著不定。
王大牛坐在炕沿上。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攥著又鬆開,鬆開了又攥上,手心都攥出汗來了,在那新褂子的膝蓋上蹭了蹭,留下兩團深色的印子。
他今天喝了幾碗酒,臉上還帶著那酒氣蒸出來的紅,從腮幫子一直紅到耳根,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站在櫃子邊上的周巧娘。
周巧娘背對著他。
她站在那口陪嫁的舊木櫃前頭,一隻手扶著櫃門,一隻手慢慢把頭上那根銀簪子拔下來。
簪子拔出來的時候帶出幾根髮絲,她把簪子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抹了抹,才輕輕放進匣子裏。
匣子蓋上,哢嗒一聲輕響。
她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兩人目光一碰。
王大牛渾身一緊,脊背都僵直了,像被什麼東西定在那兒。
周巧娘走到炕邊,在他旁邊坐下。
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燈芯上爆出一個小小的燈花,劈啪一聲響。
周巧娘低著頭,眼睛看著自己交疊在腿上的手。
那雙手白白凈凈的,手指細細長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她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從嘴唇裡飄出來,帶著點顫,
“大牛哥,我還是黃花大閨女呢。”
王大牛愣了一下。
這句話像塊石頭投進他心裏那潭水裏,撲通一聲,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他心裏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熱熱的,漲漲的,堵在胸口,酸痠麻麻的。
“我知道,我知道。”
他連連點頭,聲音發緊,嗓子眼裏像堵著團棉花,
“巧娘,我會對你好的。”
周巧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水水的,亮亮的,帶著點期盼,又帶著點試探,
“你要怎麼對我好?”
王大牛被這眼神看得心裏頭髮癢,從嗓子眼一直癢到手指尖。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軟軟的,滑滑的,
“我會掙錢養活你!地裡活我乾,家裏活我乾,不讓你受累!
你想吃啥我就給你買啥!你想穿啥我就給你扯布!我....”
他越說越急,身子往前湊,撥出來的氣都帶著酒味。
周巧娘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那隻手軟軟的,卻像堵牆似的,推得王大牛動彈不得。
“大牛哥,你聽我說。”
王大牛喘著粗氣,胸口起伏著,看著她。
周巧娘說,
“咱倆往後要過日子,得有個章程。”
“這家裏的銀子,得讓我管著,我管著家,咱們才能長長久久地好。”
“銀子?”
周巧娘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對,你掙的,家裏的,都歸我管,往後家裏家外,我說了算。”
王大牛撓撓頭,手在頭髮裡抓了兩把,憨憨地笑了一下,
“這...這都行啊,誰管不是管?可銀子都在我爹那兒...”
周巧娘眉頭微微皺了皺。
那兩道細細的眉毛,本來彎彎的像兩片柳葉,這會兒輕輕蹙起來,眉心擠出兩道淺淺的紋。
“都在爹那兒?你手裏一點都沒有?”
王大牛點點頭,老老實實地說,
“我掙的,家裏收的,都是爹收著,我要用錢,就跟爹要。”
周巧娘看著他,那眼神變了變,不死心的又問了一遍,
“你一點都沒有啊?”
王大牛沒看出那眼神的變化,急急地說,
“巧娘,你放心,我爹肯定會給咱們的,往後分家了,咱們那一份,都歸你管,往後我掙的,都給你,一個子兒都不留!”
他又往前湊,伸手要去摟她。
周巧娘眉頭擰著,又要推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咚咚”兩聲。
“大牛。”
是王老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常常,
王大牛渾身一僵。
那隻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他臉上的紅潮還沒退,可眼裏的亮光一下子收了回去,變成慌張。
周巧娘也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裳,把剛才弄皺的衣襟抻平,又抬手抿了抿鬢角的碎發。
門被推開。
王老爹端著一隻粗瓷碗走進來。
碗裏是褐色的湯水,還冒著熱氣,散發著一股草藥的苦味,苦苦澀澀的,一下子衝散了屋裏那股悶悶的味兒。
他站在門口,往炕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收回目光,走進來。
“大牛,你今兒個喝了不少酒,喝碗醒酒湯,別明兒個頭疼。”
王大牛接過來,低頭看了看那碗湯。
碗是粗瓷碗,邊沿有個豁口,湯麵浮著幾片黑乎乎的東西。
苦味衝進鼻子裏,他皺了皺眉,還是一口氣喝了。
湯是溫的,不燙嘴,苦得舌頭髮麻,他硬著頭皮嚥下去,喉嚨裡咕咚一聲響。
王老爹站在那兒,看著他喝完,接過碗。
“行了,早點歇著。”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
“明兒個還有事。”
門關上。
腳步聲遠了。
屋裏又安靜下來。
王大牛坐在炕上,抹了抹嘴,抹得滿嘴都是苦澀的味兒。
他轉過頭看周巧娘。
周巧娘低著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腿上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燈光照在她臉上,那臉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邊,能看見睫毛垂下來,投下細細的陰影,
暗的那邊,看不清表情,隻看見嘴角緊緊抿著,抿成一條線。
“巧娘...”
他又湊過去,聲音軟軟的,帶著點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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