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七,下河村。
日頭已經偏西,曬了一整天的村子這會兒有些蔫巴。
樹葉子耷拉著,狗都懶得叫,趴在樹蔭底下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喘氣。
連知了都叫累了,偶爾才懶洋洋地吱一聲。
村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幾個曬太陽的老頭正眯著眼打盹。
蒲扇搭在肚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嘚嘚嘚嘚~~”
馬蹄聲跟擂鼓似的,越來越近,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跟著跳。
幾個老頭一個激靈醒過來,蒲扇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抬起頭,就看見一隊人馬衝進村來。
為首的是個黑臉衙役,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腰裏挎著刀,刀鞘在日頭底下明晃晃的。
後頭還跟著七八個步行的差役,一個個橫眉怒目,跑得虎虎生風,來勢洶洶。
“這....這是怎麼了?”
一個老頭站起來,腿都軟了,扶著歪脖子樹才沒倒下去。
黑臉衙役勒住馬,那馬前蹄高高揚起,嘶鳴一聲,落下來時在地上刨了兩下,揚起一片塵土。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老頭,聲音跟打雷似的,
“吳大壯家在哪兒?”
老頭哆嗦著往村裡一指,手指頭都在顫,
“往......往裏走,第三個巷子拐進去,最裏頭那家......”
話沒說完,黑臉衙役一夾馬肚子,那馬就竄了出去,馬蹄子差點踩著老頭的腳。
後頭那幫差役也跟著跑起來,腳步聲“咚咚咚”的,震得地皮都顫,揚起一路的塵土。
吳家的院門門縫裏透出一點說話聲,隱隱約約的,還有洗碗的聲音。
黑臉衙役翻身下馬,馬韁繩往旁邊一扔,走到門口,抬起腳,一腳踹上去。
“砰!”一聲響,門板被踹開,
院子裏的人嚇了一跳。
吳大壯的弟弟吳二壯正蹲在井台邊洗菜,麵前放著一籃子剛從地裡摘回來的野菜,葉子還帶著水珠。
聽見動靜,他猛地站起來,手裏的菜籃子“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菜葉滾得到處都是。
他媳婦劉氏坐在廊下納鞋底,正低著頭穿針引線,被這動靜嚇得手一抖,針紮進手指頭裏,疼得她“哎喲”一聲慘叫,甩著手跳起來。
顧不上疼,抬頭就看見一院子黑壓壓的人,一下子就慌了神。
吳大壯的婆娘,剛從灶房裏出來,手裏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粥,碗沿上冒著熱氣。
看見這架勢,手一抖,碗一晃,粥灑了半碗,燙得她直吸氣,可愣是不敢喊出聲。
“你們......你們要幹啥?”
黑臉衙役往院子裏一站,叉著腰,那氣勢跟座鐵塔似的。
目光一掃,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
“吳大壯夥同家人,盜賣屍首,配陰婚牟利!按景和律,凡參與分銀者,一律捉拿歸案!”
說完,又補了一句,
“吳二壯!劉氏!吳周氏!還有吳大壯他娘!都給我帶走!”
話音剛落,院子裏就炸了鍋。
“什麼?!”
吳二壯臉色一變,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轉身就往屋裏跑。
他跑得快,腳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幾步就竄到了屋門口。
他媳婦劉氏反應更快,把手裏的鞋底一扔,那鞋底在空中翻了兩個個兒,“啪嗒”一聲落在井台邊。
她撩起裙子,跟著就往屋裏鑽,裙擺帶起一陣風。
“還敢跑?”
黑臉衙役冷笑一聲,大手一揮,
“給我追!”
幾個差役衝上去,三兩步就追到屋門口,一腳踹開屋門。
屋裏頭,吳二壯正往後窗爬。
窗戶開著,他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一隻腳踩在窗台上,另一隻腳還在屋裏蹬。
眼看著他就要翻出去了,一個差役衝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腳脖子,硬生生把他拖了回來。
“放開我!放開我!”
吳二壯拚命掙紮,兩條腿亂蹬,他手扒著窗檯,指甲都摳出血來了,還是被拖了下來,整個人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床腿上,疼得他直抽氣。
差役可不跟他客氣,照著他後背就是一拳。
“砰”的一聲悶響。
“老實點!”
“哎喲!”
吳二壯慘叫一聲,趴在地上,臉貼著地,被按得動彈不得。
他媳婦劉氏躲在床底下,縮成一團,渾身發抖。
可那床底下的灰太厚了,她一動就揚起一片塵,嗆得她直咳嗽。
“咳咳咳!”
這一咳嗽,暴露了位置。
一個差役彎下腰,往床底下一看,正好對上劉氏那雙驚恐的眼睛。
“出來!”
他一伸手,拽著劉氏的腳脖子就往外拖。
“啊!放開我!放開我!”
劉氏尖叫著,兩手亂抓,抓了一手的灰。
她被從床底下拖出來,裙子都蹭破了,露出裏頭打著補丁的褲子。
披頭散髮的,臉上全是淚和灰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跟花貓似的。
她嘴裏還在喊,
“我沒拿錢!我沒拿錢!都是他們拿的!跟我沒關係!我是冤枉的!”
院子裏,吳周氏站在那兒,整個人都傻了。
“我......我......”
黑臉衙役指著她,
“還有那個!一起帶走!”
兩個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
吳周氏這才反應過來,跟被人從夢裏拽醒似的。
她拚命掙紮,胳膊腿亂動,碗從手裏掉下來,“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我不去!我不去!我什麼都不知道!都是那個死鬼乾的!跟我有啥關係!”
她那點力氣,哪裏掙得過兩個大男人。
被架著往外拖,腳在地上蹬,蹬出一道一道的印子,鞋都掉了一隻。
吳二壯被押出來的時候,還在喊,
“我娘!我娘還在後院!”
黑臉衙役一揮手,那手勢乾脆利落,
“搜!”
幾個差役衝進後院。
後院不大,堆著些破爛傢什,還有一個小菜園子,種著幾壟蔥和韭菜。
差役們翻箱倒櫃,把破筐爛簍都翻了個底朝天。
不一會兒,就從一個堆放雜物的棚子裏架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子。
吳婆子,吳大壯的娘。
她比吳大壯還橫,被架著還在罵,罵得唾沫星子橫飛,
“你們這些天殺的!憑什麼抓我!我一把年紀了,你們還有沒有良心!欺負我一個老婆子,你們算什麼男人!”
黑臉衙役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會兒想起講良心了,跟律法說去吧!”
衙役們可不會白來一趟,人抓了,自然該翻的也翻走了。
這一番折騰下來,
院門口已經圍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裡三層外三層,踮著腳尖往裏看,脖子伸得老長。
嘰嘰喳喳,嗡嗡嗡的,跟一窩蜂似的。
“這不是吳家嗎?咋了?出啥事了?”
“聽說是配陰婚的事,讓人告發了,官府來抓人了!”
“活該!缺德事乾多了,早晚遭報應!這回可跑不了了吧?”
“那個吳二壯,平時就遊手好閒的,不幹正事,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可不是嘛,他媳婦也不是省油的燈,整天東家長西家短的......”
吳二壯被押出來的時候,聽見這些話,臉漲得通紅,紅得跟豬肝似的,
“關你們什麼事!都給老子閉嘴!再說一句試試!”
旁邊一個差役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啪!”
“還嘴硬!進去了有你好受的!”
吳二壯疼得齜牙咧嘴,捂著後腦勺,不敢再吭聲了。
劉氏被拖出來的時候,頭髮散了,衣裳皺了,臉上全是淚和灰混在一起,狼狽得不成樣子。
她看見人群裡有幾個相熟的媳婦,平時一起洗衣裳,一起扯閑話的。
她沖她們喊,聲音又尖又慘,
“大妹子!大妹子!你跟她們說說!我啥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你快幫我說句話啊!”
那幾個媳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後退了一步。
沒人吭聲。
有的低下頭,有的轉過臉去,有的假裝跟旁邊的人說話。
劉氏看著她們,眼淚流得更凶了。
吳周氏被架著出來,腿都軟了,軟得跟麵條似的。
走一步晃三晃,晃得人眼暈,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男人吳大壯已經進去了,這會兒她也得進去。
黑臉衙役翻身上馬,那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
差役們押著人往外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跟潮水似的往兩邊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有那嘴碎的,還在後頭嘀咕,
“活該!缺德事乾多了,這就是報應!老天爺睜著眼呢!”
“那錢也敢拿,也不怕夜裏睡不著覺!我聽說配陰婚的錢,拿了要遭報應的!”
“這下好了,一家子都進去了,一個都跑不了......”
“那吳婆子還罵呢,罵有什麼用,早幹嘛去了......”
那隊人馬越走越遠,押著那幾個狼狽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遠。
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村口。
人群漸漸散了,各自回家做飯。
村道上揚起的那一路塵土,也慢慢落下來,重新蓋在路麵上。
歪脖子樹底下那幾個老頭又坐回去了,可這回沒人打盹。
幾個人湊在一塊兒,嘰嘰咕咕的,說的全是剛才那陣仗。
“吳家這回是完了。”
“完了,徹底完了,一家子都進去了,剩下那幾個小的可咋整?”
“啥小的?”
“你忘了?吳大壯家那個小子,今年才七八歲吧?還有吳二壯家那個丫頭,更小,也就三四歲。”
“哎呀,對對對,吳二壯媳婦懷裏不是還抱過一個?那不得更小?”
“那得一兩歲吧,還在吃奶呢。”
幾個老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說話了。
吳家的院子裏,這會兒靜得可怕。
院門大敞著,門板還在那兒晃悠,吱呀吱呀地響。
屋裏頭,靠牆的床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他叫吳鎖兒,吳大壯的獨子。
剛才那些差役衝進來的時候,他娘吳周氏正把他往床底下塞,嘴裏唸叨著“別出聲別出聲”。
他趴在床底下,渾身發抖,看著那些大人的腳走來走去,看著那些腳把他娘、他二叔、他二嬸、他奶奶一個一個帶走。
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一直到現在。
他從床底下爬出來,渾身都是灰,站在屋子中間,四下看了看,喊了一聲,
“娘?”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
“奶?”
還是沒人應。
他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吳鎖兒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躲到門後頭。
一個兩三歲的小丫頭踉踉蹌蹌地跑進來,臉上掛著淚,鼻涕都流到嘴裏了。
她穿著件小花襖,襖上蹭得都是泥,
這是吳二壯的閨女,叫丫丫。
丫丫站在門口,四下看了看,嘴一癟,又哭了。
“娘~娘~~”
她哭著喊,喊得嗓子都啞了。
吳鎖兒從門後頭走出來,看著她。
丫丫看見他,不哭了,抽抽搭搭地走過來,拽著他的衣角,
“哥哥...娘呢...娘去哪兒了...”
吳鎖兒不說話。
他也不知道娘去哪兒了。
後院又傳來一陣哭聲,細細的,跟貓叫似的。
吳鎖兒跑過去一看,後院那堆雜物旁邊,放著一個竹筐。
竹筐裡躺著一個嬰兒,也就一歲出頭,臉都哭紅了,蹬著小腿,手在空中亂抓。
這是吳二壯的小兒子,才一歲多點,小名叫驢蛋。
吳鎖兒站在那兒,看著筐裡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丫丫跟過來,趴著筐沿看,嘴裏還在問,
“弟弟....弟弟怎麼了....”
沒人回答她。
這三個孩子,大的七八歲,中的兩三歲,小的才一歲。
村道上,有人往這邊探頭探腦。
是隔壁的王嬸子。
她剛才一直在人群裡看熱鬧,散了之後回家做飯,做著做著又覺得不落忍,放下鍋鏟又出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往裏張望了一下,看見那三個孩子,嘆了口氣。
“作孽喲....”
她走進去,蹲下來,看著丫丫,
“丫丫,你娘呢?”
丫丫看著她,嘴一癟,又要哭,
“娘...娘走了...被壞人抓走了....”
王嬸子心裏頭一酸。
她站起來,看著吳鎖兒,
“鎖兒,你奶她們都走了?”
吳鎖兒點點頭,不說話。
王嬸子又嘆了口氣。
她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三個孩子站在那兒,大的拉著中的,中的趴在筐沿上看小的,小的還在哭。
她咬了咬牙,加快腳步,往村長家走去。
下河村村長王保田剛從清水村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就聽見外頭有人喊。
“村長!村長!”
他出來一看,是王嬸子,跑得氣喘籲籲的,臉都紅了。
“咋了?”
王嬸子喘著氣說,
“吳家....吳家那幾個孩子....沒人管了!都在院子裏站著呢!”
王保田愣了一下,他還沒想過這茬呢,撓了撓頭,
“他家...沒別的親戚了?”
王嬸子搖搖頭,
“吳婆子就兩個兒子,一個吳大壯,一個吳二壯,都進去了,
吳婆子孃家那邊早沒人了,吳大壯他媳婦是外村的,吳二壯媳婦也是外村的...這會兒上哪兒找人去?”
王保田站在原地,想了半天,還是隻能說,
“走吧,先去看看。”
吳家院子裏,三個孩子還在那兒站著。
丫丫已經不哭了,蹲在地上,拿根小棍兒戳螞蟻。
戳一下,螞蟻跑,她追著戳。
戳著戳著,就忘了剛才的事。
吳鎖兒站在她旁邊,看著院門口。
驢蛋還在筐裡哭,哭累了,聲音小了些,變成抽抽搭搭的。
王保田走進來,站在院子裏,四下看了看。
被踹壞的門,地上摔碎的碗,亂糟糟的腳印,就陳述著剛剛發生了什麼。
吳鎖兒抬起頭,看著他,
“村長,我娘呢?”
王保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王嬸子跟在後頭,小聲說,
“村長,這...這可咋整?”
王保田開口,
“鎖兒,你...你們餓不餓?”
吳鎖兒用力點頭,他早就餓了,
王保田站起來,又嘆了口氣。
他想起村東頭吳老頭家,吳老頭是吳婆子的遠房堂弟,平時跟吳家來往不多,可好歹沾著親。
周寡婦是吳周氏那邊的遠親,也沾著點邊。
他想了想,對王嬸子說,
“你先帶他們去你家,弄點吃的,我去找人商量商量,看誰能收留他們。”
王嬸子點點頭,彎下腰,拉著丫丫的手,
“丫丫,走,跟嬸子回家吃點東西。”
丫丫站起來,回頭看了看筐裡的驢蛋,
“弟弟呢?”
王嬸子愣了愣,又看了看吳鎖兒,
“鎖兒,把驢蛋抱上。”
吳鎖兒走過去,把驢蛋從筐裡抱起來。
他抱得不穩當,孩子在他懷裏扭來扭去,差點掉下來。
王嬸子趕緊接過去,把驢蛋抱在懷裏。
孩子到了大人懷裏,不哭了,眨著眼睛看來看去。
王嬸子抱著一個,拉著一個,後頭還跟著一個,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丫丫回過頭,看著那扇被踹壞的門,
“娘什麼時候回來?”
王嬸子沒吭聲。
吳鎖兒也沒吭聲。
隻有驢蛋,在她懷裏,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
-
村子裏,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煙了。
晚飯的時候,好多人端著碗,站在門口,嘰嘰咕咕地議論吳家的事。
說著說著,有人就問,
“那幾個孩子呢?”
“聽說是王嬸子先帶著,村長去找人收養了。”
“收養?誰肯收養?那可是配陰婚的人家,晦氣!”
“話也不能這麼說,孩子是無辜的....”
“無辜啥啊?長大了還不是跟他爹一樣?”
“那可不一定...”
議論聲一陣一陣的,飄在傍晚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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