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家院子裏,日頭已經升到半空,曬人的很。
晚秋又把一個金童的骨架搭好,放在廊下那一排已經做好的紙人旁邊,
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又拿起竹篾,開始搭下一個。
林清舟坐在廊下的陰涼處,已經開始給做好的骨架糊紙了。
林清河則把染好的紙拿出來,用筆在上麵畫出輪廓,讓整個紙紮看著更立體。
三人做著活,林清舟開口說,
“方纔周安來過。”
林清河抬起頭,
“周府那個家丁嗎?”
林清舟點點頭。
晚秋也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他。
林清舟把周安的來意簡單說了一遍,
晚秋聽完,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哎呀,三哥,南房那竹架上,大大小小竹編我做了二三十個,倒還真沒做那挎包了,
早知道做幾個,這會兒就能讓那周小哥帶走了。”
林清舟搖了搖頭。
“等二十五號,那周家小姐看了咱家現在做的營生,不一定會再願意合作了。”
(*´・д・)?
(o゜▽゜)o☆!
“啊?哦~!”
晚秋恍然大悟,自己家現在在做紙紮,這事肯定是瞞不住的,落在那些小姐夫人們眼裏,會不會覺得晦氣?
晚秋隻遺憾了一瞬,就恢復了正常,繼續搭手裏的骨架。
林清河看著她,有些擔心,
“晚秋,你別難過,要是那周小姐不買咱家的挎包了,咱們還有別的營生呢。”
晚秋抬起頭,
“我難過什麼?”
林清河被晚秋問的一愣,
“就是...就是那挎包的生意啊...”
晚秋搖搖頭,手裏繼續幹活,
“做那挎包,不也是為了賣錢嗎?現在做紙紮,一樣能賣錢,有什麼好難過的?”
說完,晚秋又補了一句,
“不都是咱們的手藝嗎?”
說著,晚秋抬起頭,衝著清河眨了眨眼,林清河耳根默默紅了,也不再說什麼了。
林清舟則是抬起頭,看了晚秋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許,
“晚秋說得對。”
“手藝在手裏,做什麼都能換錢。”
“嘿嘿,就是這個意思。”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
三個人各忙各的。
-
五月廿一,黑石溝。
劉大紅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昏暗。
她眨了眨眼,好一會兒纔看清頭頂的房梁。
不是自家的,是別人家的。
橫樑上掛著幾串乾菜,在風裏輕輕晃著,晃得她眼暈。
頭還是昏的。
昨兒個從下河村走出來,走著走著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是走到黑石溝來了?
還是倒在誰家門口了?
她費力回憶著,撐著就要起來,結果胳膊一軟,人又倒了回去。
“大姐?”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又驚又喜,帶著哭腔。
劉大紅轉過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是石夏荷,她弟妹。
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出來,眼窩凹進去,眼眶裏全是血絲,整個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
她就坐在炕邊,一身衣裳皺巴巴的,像是好多天沒換過。
看見劉大紅睜開眼,石夏荷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撲簌簌地往下掉。
“大姐......你可算醒了......”
劉大紅張了張嘴,嗓子眼幹得像要冒煙,喉嚨裡像糊了一層砂紙,動一下就疼。
“水......”
石夏荷連忙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牆穩住身子,急急往外走。
劉大紅聽見灶房那邊傳來舀水的聲音,碗碰著缸沿,叮噹響。
一會兒工夫,石夏荷端著碗回來了,走得很慢,像是怕灑了,又像是身上沒什麼力氣。
劉大紅撐著坐起來,眼前黑了一黑,等那陣暈勁兒過去,才伸手接過碗。
涼水順著喉嚨淌下去,那股火辣辣的灼燒感總算壓下去些。
她一口氣喝了個乾淨,碗底朝天,還有水珠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她喘了口氣,把碗放在炕沿上,看著石夏荷。
“我娘呢?”
石夏荷的眼淚又湧出來。
她低著頭,肩膀開始抖,抖得厲害,可就是不說話。
劉大紅心裏頭“咯噔”一下,
“我問你,我娘呢?”
石夏荷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頭全是淚和苦,她嘴唇哆嗦著,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
“大姐,娘......娘沒了......”
劉大紅腦子“嗡”的一聲。
她聽見那幾個字,可那幾個字在耳朵邊上打著轉,就是不願意鑽進去,
“什麼?”
石夏荷的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利索。
“那些....那些山匪來的時候.....大金他....他護著我和大黑往地窖裡躲,
自己.....自己被那些天殺的帶走了.....”
她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娘當時就在院子裏,看見大金被抓走,當場就暈過去了.....
村裡大夫也被帶走了,沒人....沒人會看.....她....她沒挺過來.....”
“已經...已經安葬了....”
劉大紅愣愣地坐在炕上。
她聽見了,這回聽清了。
可聽清了也跟沒聽清一樣,那些字一個一個往耳朵裡鑽,腦子是空的,什麼都裝不進去。
她本來攢了一肚子的話。
那些話從下河村一路攢過來,走了那麼遠的路,攢得滿滿當當的。
她要跟娘說,婆家怎麼對她。
公爹怎麼摳門,眼睜睜看著婆婆病死都不肯花錢抓藥。
男人怎麼窩囊,娘死了都不敢哭,媳婦走了也不敢追。
家裏有十八兩銀子,就是不拿出來用,要等那個嫁出去當姨孃的死丫頭回來點頭。
她要跟娘說,她實在過不下去了。
她要回孃家,她要......
結果。
娘沒了。
那個把她拉扯大的娘,
沒了。
弟弟也被抓走了。
那個從小跟在她屁股後頭跑,喊“姐姐,姐姐”的弟弟,也被抓走了。
劉大紅愣愣地坐在炕上,看著石夏荷那張哭得不成樣子的臉。
又看見炕角縮著一個小娃娃。
瘦得皮包骨頭,小臉蠟黃,顴骨也凸出來了,眼睛又黑又亮,怯生生地看著她。
那是她弟弟劉大金的兒子,今年才四歲,大名叫劉墨,小名叫大黑。
那眼睛像極了劉大金小時候。
像極了...
劉大紅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疼,是炸。
轟的一聲,五臟六腑都碎了,碎成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娘啊——!!”
劉大紅喊了一聲。
那聲音不是從嗓子裏出來的,是從胸口最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撕得她整個人都在抖,
“弟啊——!!”
劉大紅又喊了一聲。
然後她整個人撲在炕上,嚎啕大哭。
眼淚像開了閘的水,怎麼都止不住。
她趴在炕上,臉埋在被子裏,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嗓子都劈了。
她哭娘,哭那個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的娘,
哭那個臨死前她都沒能見上一麵的娘。
她哭弟弟,哭那個從小跟她最親的弟弟,
哭那個不知道現在在哪兒,是死是活的弟弟。
她也哭自己。
哭自己這些年的苦,哭自己那走投無路的一天,哭自己好不容易攢足勇氣走出來,走到這兒,
卻發現,
家沒了,
什麼都沒了。
石夏荷也哭,趴在她旁邊,兩個人哭成一團。
大黑縮在炕角,看著娘和姑姑,小嘴癟著,癟著,終於也“哇”的一聲哭出來。
孩子的哭聲尖尖的,細細的,像根針,紮得人心裏生疼。
隔壁屋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老婆婆站在門口,是隔壁的石婆子。
她佝僂著背,頭髮全白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炕上哭成一團的三個人,眼眶也紅了。
這些日子,就她跟石夏荷互相照看。
她兒子媳婦都被抓走了,就剩她一個孤老婆子,要不是想著幫襯石夏荷和大黑一把,她也早就不想活了。
可這會兒看著劉大紅那副模樣,她也忍不住,抬起袖子抹眼睛。
劉大紅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啞了,眼淚乾了,渾身都沒力氣,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她才停下來,趴在炕上,喘著粗氣。
胸口一起一伏的,每喘一口氣,都像有刀子在割。
石夏荷也在哭,聲音小了些,變成抽抽搭搭的,肩膀還一聳一聳。
大黑哭累了,縮在炕角,小身子一抽一抽的,時不時打個哭嗝。
屋子裏靜靜的,隻剩喘氣聲和抽噎聲。
窗外的日頭照進來,照在地上,照出一片白花花的亮。
劉大紅慢慢撐起來。
胳膊是軟的,腰是軟的,渾身上下都是軟的,像被人抽去了骨頭。
她撐著炕沿,慢慢坐直,看著石夏荷。
石夏荷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女人,四隻眼睛,都紅腫著,都流幹了淚。
劉大紅伸手,抹了把臉。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卻穩穩的,
“妹子。”
石夏荷看著她。
“你放心,”
劉大紅說,
“我照看你們。”
“大姐....”
劉大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冰涼的,硌得慌。
劉大紅用力握了握,像要把自己身上的力氣傳過去。
“往後,”
她一字一句說,
“咱倆一起過。”
“養著大黑。”
石夏荷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已經說不出來話了,隻是拚命點頭,點頭,眼淚跟著往下掉。
大黑怯生生地探出小腦袋,看著她們。
劉大紅沖他招招手,
“大黑,過來。”
大黑看看娘,看看姑姑,慢慢爬過來。
劉大紅伸手把他摟在懷裏,小身子瘦得硌人,輕得不像個四歲的孩子。
她摟著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
“不怕,”
她說,聲音低低的,
“有姑姑在。”
石夏荷靠過來,三個人擠在炕上,擠成一團。
日頭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
石婆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輕輕帶上門,走了。
“那你家大寶呢?”
“他們王家銀子多著呢,虧不了大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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