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又回到林家小院這邊。
五月十九,申時末。
日頭已經落到山後頭去了,隻留下天邊一抹橘紅色的餘暉,把整個村子都染得暖洋洋的。
炊煙早就散了,這會兒是家家戶戶都落屋的時候,地裡的活忙完了,該回家吃晚飯了。
林家小院的堂屋裏,燈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暈散開,照得一屋子暖洋洋的。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
桌上擺的還是那些尋常菜色,
筷子碰碗的聲音細細碎碎的,沒人說話,都在埋頭吃飯。
反正家人在一起,吃什麼都是香的。
晚秋夾了一筷子野菜,嚼著嚼著,抬起頭說,
“今兒個在那邊幹活,寬敞多了。”
她嚥下菜,比劃了一下,
“手腳都能伸開,不擠得慌,那邊屋子大,擺開桌子,想怎麼弄怎麼弄。”
林清河也接話,
“是寬敞,往後染紙曬紙都有地方了。”
林茂源聽著,點點頭,也覺得孩子們這決定做得對。
年輕人有想法,敢去做,這是好事。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錢袋,放在桌上,往周桂香麵前推了推。
“喏,給你。”
周桂香正喝著粥,看見那錢袋,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碗放下,拿起錢袋解開,往裏一看,
那是一塊完整的銀子,三兩。
旁邊還有一小堆銅板,零零碎碎的,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光。
周桂香的眼睛也跟著閃了一下。
林茂源見著她那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想要整的,孫大夫乾脆就直接換了塊三兩的,這下滿意了吧?”
周桂香把銀子從錢袋裏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滿意滿意,這回可真是三兩了。”
她把銀子小心地放回錢袋,把口繫緊,又捏了捏,確認繫牢了,才放在自己腿邊。
剛放下,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林清舟。
“對了,清舟,租院子那邊,要給梅花多少錢?我現在給你。”
林清舟放下筷子,搖搖頭。
“不用給了。”
“啊?沒談攏嗎?”
林清舟說,
“談攏了,梅花不要銀子,要紙紮。”
“要紙紮做什麼?”
林清舟把下午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完,堂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周桂香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那丫頭....是個好的。”
林茂源也點點頭。
“有良心,有主見。”
“十歲的孩子,能想到這個,往後錯不了。”
張春燕在旁邊聽著,也忍不住說,
“她纔多大?十歲吧?也是個可憐的,她娘走得早,她就懂事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話一點兒不假。”
家人閑說著,周桂香站起來往屋裏走。
“我去放錢。”
林茂源喊她,
“吃完飯再去嘛。”
周桂香頭也沒回,腳步不停。
“就一會兒。”
她的腳步聲進了正房,櫃門開合的聲音響了兩下,吱呀,砰。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
回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坐下拿起筷子。
“吃吃吃,等我作甚。”
她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嚼得香。
一家人正吃著,院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砰砰砰。”
那聲音來得突然,在安靜的傍晚顯得格外響。
林清山抬起頭,嘴裏還含著飯,含糊不清地說,
“誰啊?這時候來。”
周桂香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去看看。”
她走到院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金嬸子。
金嬸子今日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光光的,一絲不亂,在腦後挽了個髻,還插了根銀簪子。
臉上堆著笑,那笑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熱情得很。
“哎喲,桂香啊,在家呢!”
金嬸子的嗓門又亮又脆,一開口,半個巷子都能聽見。
她往院子裏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來,笑著說,
“正吃著呢?我來得可不巧。”
周桂香側身讓開,
“金嬸子來了,快進來坐。”
金嬸子擺擺手,
“不進了不進了,我就說句話就走。”
她往院子裏又探了探頭,這回看得更仔細了。
然後她壓低了聲音,可那音量還是讓堂屋裏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桂香,我跟你說,有好事!”
周桂香的眼睛亮了一下。
“啥好事?”
金嬸子拉著她的手,笑眯眯的,那手拍得親熱。
“你們家清舟,有人看上啦!”
周桂香問,
“誰家的?”
金嬸子往前湊了湊,神秘兮兮的,可那嗓門一點兒沒小。
“李三桂家的閨女,蘭香!”
她開始誇起來,那嘴皮子利索得很,
“那丫頭長得水靈,又能幹,你不是見過嗎?多招人喜歡啊!”
周桂香的臉色微微一變。
金嬸子裝作沒察覺,還在那兒誇,
“那丫頭多好,長得周正,又會說話,家裏就她一個閨女,往後嫁過來,清舟可就享福了。”
周桂香下意識回頭,往堂屋裏看了一眼。
林清舟坐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金嬸子還在說,那話跟連珠炮似的,
“不是我說,清舟這孩子人是不錯,又能幹,又踏實,村裡誰不誇?
可到底年紀不小了,十九了吧?村裡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兩個了,再說又是二婚....”
金嬸子像是故意似的,讓滿屋子人聽的清清楚楚,
“雖說是前頭那個不對,但到底是結過一次了,能碰上蘭香這樣的好姑娘,清清白白的大閨女,
也是他的福氣,你們家要是沒意見,我就去跟那邊回話....”
周桂香的眉頭皺了起來。
張春燕在堂屋裏聽著,手裏的筷子停了。
她看了看林清舟那張臉,明明麵無表情,但總能看出一股冷氣,
她又看了看婆婆的背影,站在院門口,肩膀綳得緊緊的。
心裏頭明白了七八分。
這金嬸子,話裡話外都在點清舟是二婚,配李蘭香是高攀了。
哪有這麼說親的?
張春燕放下筷子,站起來,往院門口走。
“哎呀,金嬸子來了?”
金嬸子看見她,笑得更歡了,臉上的肉都擠到一起。
“春燕也在家呢!”
張春燕笑著走過去,挽住周桂香的胳膊,站定了,開口說,
“金嬸子,您這可是不巧了。”
金嬸子眨眨眼,
“怎麼個不巧法?”
張春燕笑盈盈的,那笑容比金嬸子還甜,可語氣卻不容置疑,
“清舟的親事,正跟我孃家那邊說著呢。”
金嬸子的笑容頓了一下,
“你孃家?”
張春燕點點頭,一臉認真,
“可不是嘛,我娘前些日子還來信,說她們村裏有好幾戶人家,都看上清舟了。”
她掰著手指頭數,
“什麼劉家的閨女,張家的閨女,還有一家姓王的,搶著要呢,我娘說,讓我這邊先別急,她那邊挑幾個好的,回頭帶來讓清舟相看相看。”
她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
“我這當嫂子的,也不好駁我孃的麵子,您說是不是?”
金嬸子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那僵隻有一瞬間,隨即又堆起來,
“哎喲,那....那真是不巧了。”
她訕訕地笑著,也聽出來了,人家壓根沒這意思,
“行行行,那這事我回了那邊去。”
金嬸子拉著張春燕的手,拍了拍,
“不過春燕,你娘那邊要是不成,可想著我們蘭香啊!那丫頭是真不錯,錯過可惜了。”
張春燕笑著點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有合適的,肯定先想著咱村裏的。”
金嬸子又說了幾句客氣話,什麼“改天來家坐啊”“你們慢慢吃啊”,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村道那頭,院門關上。
周桂香轉過頭,看著張春燕。
張春燕沖她擠擠眼。
這還有啥不能懂的?
婆媳倆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嘴角卻都彎了彎。
一起往堂屋走。
回到桌邊坐下,周桂香拿起筷子,若無其事地說,
“吃飯吃飯。”
林清山吃著飯,嘴裏還含著飯,含糊不清地問,
“金嬸子啥意思?要把李蘭香說給咱們清舟?”
張春燕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飯。”
林清山有些不懂為什麼挨瞪,但既然媳婦兒都瞪了,那就埋頭扒飯吧。
張春燕這邊扭頭又變了臉,笑著跟林清舟說,
“清舟啊,大嫂剛剛那是跟金嬸子說著玩的,你放心,你的親事大嫂絕不會插手的!”
林清舟難得露出和煦的笑意,
“多謝大嫂了。”
張春燕擺擺手,笑得爽快,
“一家人,說這些幹啥。”
她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嚼得香。
堂屋裏又恢復了剛才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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