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青浦縣衙。
日頭已經偏西,趙文康剛從後衙歇了午覺起來,坐在堂上翻看這幾日的公文。
師爺孫先生在一旁研墨,偶爾遞上一兩件需批複的文書。
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縣尊!縣尊!”
王巡檢大步跨進來,額頭上全是汗,臉上一層薄紅,顯然是跑著來的。
他單膝跪下,抱拳道,
“縣尊,河灣鎮下頭,黑石溝村出事了!”
趙文康放下手裏的公文,眉頭微微皺了皺,
“起來說話,出什麼事了?”
王巡檢站起來,喘了口氣,
“昨夜黑石溝遭了山匪!進村搶糧搶錢,還抓了人!”
趙文康的眉頭一挑,也捕捉到了這關鍵資訊,
“抓人?”
“對!”
王巡檢的聲音發緊,
“大部分都是男人,還有幾個小媳婦,都被抓走了,村裡死了人,房子也燒了幾間,
今兒個一早,有逃出來的村民跑到河灣鎮報信,這才把訊息遞上來。”
趙文康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
“山匪...”
他喃喃道,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
王巡檢搖頭,
“具體數目還不清楚,報信的人說,村裡亂成一團,死的傷的,跑的藏的,一時半會兒數不清,
隻知道被抓走的有十好幾個,都是家中當家的。”
趙文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他看向孫先生,
“孫先生,你怎麼看?”
孫先生撚著鬍鬚,沉吟道,
“山匪襲村,這是大事,按例,縣尊應當即刻派人前往檢視,若屬實,須得調集兵丁,進山剿匪。”
趙文康點點頭,
“說得是。”
他又看向王巡檢,
“你帶人去黑石溝走一趟,看看情況,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山匪往哪個方向去了,都問清楚。”
王巡檢抱拳,
“是!”
他轉身要走,趙文康又叫住他。
“等等。”
王巡檢回過頭。
趙文康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的,
“去看看就行,別輕舉妄動,那些山匪來去如風,這會兒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你帶的人少,萬一撞上了,反而不妙。”
王巡檢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縣尊說的是,卑職明白。”
他轉身大步走了。
堂上安靜下來。
趙文康坐在那兒,手指還在桌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
孫先生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縣尊,這山匪的事....”
趙文康擺擺手,打斷他。
“不急。”
他說,語氣平平淡淡的,
“等王巡檢回來再說。”
孫先生點點頭,沒再問。
趙文康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那股澀味在舌尖化開,他皺了皺眉,把茶盞放下。
堂上安靜得很,隻有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裏那幾棵槐樹種得齊整,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地上,明晃晃的。
趙文康心裏頭那股煩躁,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皇子的船,還真是不好上。
當初那行走找到他時,他還猶豫過。
一個縣城,私開礦脈,這是死罪!
他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考上舉人,熬了這麼多年才熬到這個七品縣令,難道就是為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可那人帶來的條件,太誘人了。
他趙文康,出身寒門,沒有背景,沒有靠山。
在這青浦縣已經熬了七年,年年考評都是中平,升遷無望,調任無門。
再這樣熬下去,這輩子就是個七品縣令,老死在任上,連個進鄉賢祠的資格都沒有。
可若是搭上那條船呢?
皇子啊...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天潢貴胄!真龍之子!何其尊貴!
隻要他站對了,待大事成了,他就是從龍之臣!
別說升遷,就是進京為官,也不是不可能。
他趙文康,這輩子還能搏這一回。
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他在心裏默唸了幾遍這句話,念得自己都信了。
可那些人,也太不省心了。
私礦就私礦,安安穩穩地挖就是了。
偏偏要鬧出礦塌,死了那麼多人。
死人就算了,這下好了,連山匪都扮上了,明目張膽地下山抓人。
他一個縣令,難道還能裝不知道?
趙文康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那片陽光,眼裏閃過的決斷,令人驚心。
他趙文康,缺的從不是魄力,是機會!
-
另一邊,王巡檢帶著五個衙役,騎著馬,一路往黑石溝趕。
三十多裡地,山路難行,趕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快落山了。
村子在山坳裡,從山口望下去,能看見那些燒得漆黑的房架子,東一個西一個,像一地的傷疤。
王巡檢勒住馬,看了好一會兒,才一夾馬肚子,往村裡走。
村道上靜得嚇人。
沒有人聲,沒有狗叫,隻有風吹過破屋子的嗚咽聲。
偶爾能看見一兩個人影,蹲在廢墟前頭,一動不動,像是丟了魂。
王巡檢翻身下馬,走到一個人跟前。
那是個老婆婆,頭髮花白,臉上全是淚痕幹了的印子。
她坐在一堆燒焦的木頭上,手裏攥著一隻破鞋,眼神空洞洞的。
“老人家。”
王巡檢蹲下來,聲音放輕了些。
老婆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攥著那隻鞋。
王巡檢又問,
“村裡管事的在哪兒?”
老婆婆沒說話,隻是往東邊指了指。
王巡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邊有幾間還沒燒完的房子,門口站著幾個人。
他站起身,帶著人走過去。
那邊站著的是個中年漢子,臉上帶著傷,胳膊上纏著破布,血都滲出來了。
看見王巡檢他們過來,他往前迎了兩步。
“官爺?”
那漢子的聲音沙啞,
“你們是....”
“青浦縣巡檢,姓王。”
王巡檢說,
“你們村長呢?”
漢子的眼眶紅了紅,
“村長...被抓走了。”
王巡檢眉頭一皺,
“那你是?”
“我叫石老四,村裡人都叫我一聲四哥。”
那漢子說,
“村長不在,我幫著張羅點事。”
王巡檢點點頭,
“跟我說說,昨兒個夜裏到底怎麼回事。”
石老四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天黑之後來的,好幾十號人,騎著馬,拿著刀。
先是在村口喊話,說是隻求財,不傷人。
後來就挨家挨戶砸門,搶糧搶錢。
“可他們不隻是搶。”
石老四的聲音發顫,
“他們還抓人,抓了好多人走!”
王巡檢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們沒反抗?”
“反抗了。”
石老四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傷,
“可他們有刀,有馬,咱們拿什麼反抗?有幾個後生想跑,被他們追上,當場就...”
他說不下去了。
王巡檢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死了多少人?被抓走多少人?”
石老四搖搖頭,
“還在數,死的...死了五個,被抓走的....”
他聲音更低了,
“我讓人挨家挨戶問了,少了三十來個漢子,還有七八個媳婦。”
王巡檢的臉色變了。
“什麼?!三十來個?!”
石老四點點頭,
“都是當家的,有的家裏就剩老婆孩子,有的一家都沒了。”
王巡檢站在原地,腦子裏嗡嗡的。
三十來個壯勞力,七八個媳婦。
山匪抓這麼多人做什麼?
搶糧搶錢,那是常理。
抓幾個女人回去糟蹋,也聽說過。
可抓三十多個男人,這是要幹什麼?
要起兵造反嗎?
可這念頭剛一冒出來,他自己就否了。
幾十個山匪,抓幾十個農夫,能造什麼反?
他想不通。
“那些山匪往哪個方向去了?”
石老四往西北邊指了指,
“那邊,往那邊去的。”
王巡檢點點頭,又問了幾句,記下了一些細節。
然後他讓手下人在村裡走了一圈,大致清點了人數和損失。
死了五個,傷了十幾個,房子燒了七八間,
被抓走的,三十三個男人,八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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