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姑站在門口,聲音裏帶著哭腔,
“當家的,現在去清水村?萬一....萬一路上遇上他們怎麼辦?”
石大剛已經把板車拉正了,聽見這話,轉過身看著她。
“不會遇上。”
石大剛很斬釘截鐵,
“你怎麼知道?”
石大剛往村外的方向指了指,
“你聽那些馬蹄聲,從哪兒來的?又往哪兒去的?”
何秀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黑漆漆的山,什麼也看不見。
搖了搖頭,
石大剛繼續說,
“馬蹄聲是從西北邊來的,就是從黑石溝後山那個方向,他們搶完了,又往西北邊去了,那是回他們老巢的路。”
石大剛聲音更低了,
“清水村在東南邊,跟他們是反方向,他們剛剛搶了錢糧,
肯定急著回去藏東西,分贓,顧不上再往別處跑,這時候走,風險最低。”
何秀姑聽著,眼淚還掛在臉上,可眼裏的驚恐慢慢散了些。
石大剛走到她麵前,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可這會兒卻暖得讓人心安。
“秀姑,你信我。”
何秀姑抬起頭,看著自家男人的臉。
她忽然就不怕了。
“當家的,我信你。”
“我跟你走!”
石大剛點點頭,鬆開手,轉身走到板車旁邊。
何秀姑跟過去,站在他旁邊。
“我也來拉。”
石大剛看了她一眼,
“你...”
“兩個人拉,快些。”
何秀姑已經伸手握住了車把,
“三十裡地呢,你一個人拉到天亮都到不了。”
石大剛沒再說什麼,隻是點點頭。
兩個人一左一右,握住車把,一起使勁。
板車動了。
輪子壓在碎石子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出了院門,拐上村道。
路邊還有人蹲著哭,還有人獃獃地站著。
火光映在他們臉上,那些臉都木木的,像是丟了魂。
有人看見他們,喊了一聲什麼,可他們已經走遠了。
出了村口,路就窄了。
兩邊的林子黑黢黢的,風吹得樹葉嘩嘩響。
月亮從雲後麵鑽出來,照著前頭的路。
石大剛在前頭,何秀姑在後頭,兩個人一起使勁,板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鐵蛋躺在糧食袋中間,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天太黑,他看不清爹孃的臉,隻能看見兩個黑乎乎的影子,一前一後,弓著腰,使勁拉著車。
“爹。”
他喊了一聲,聲音小小的。
石大剛腳步沒停,
“嗯?”
“咱們還住之前那個房子嗎?”
石大剛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得先找到村長,才知道住哪兒。”
“咱們去人家的村子住,得人家點頭才行。”
鐵蛋“哦”了一聲,又想了想,
“那林爺爺呢?他會在嗎?”
“會的。”
石大剛說,
鐵蛋放心了些,可眼皮越來越沉。
石大剛聽見他沒聲音了,回頭看了一眼,
“困了就睡吧。”
“有爹孃在呢。”
石大剛的聲音在黑夜裏顯得格外穩,
“睡一覺,醒了就到了。”
鐵蛋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就沒聲了。
板車繼續往前走,吱呀吱呀的。
月亮從雲後麵鑽出來,又鑽進去。
山路彎彎曲曲的,好像永遠也走不完。
何秀姑的腳底板疼得厲害,可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石大剛也沒吭聲,隻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韁繩勒在肩上,勒出一道深印子,火辣辣地疼。
兩口子都沒有喊停。
五月初十,
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
先是灰濛濛的,然後慢慢變亮,變成淡淡的橘紅色。
山路的輪廓清晰起來,兩邊的樹也能看清了。
石大剛抬起頭,往前看了一眼。
清水村,就在前頭了。
村口靜悄悄的,沒有攔路的人。
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已經冒起了炊煙,飄得到處都是,混著清晨的霧氣,朦朦朧朧的。
板車進了村,輪子壓在村道上,聲音比山路上響亮些。
有人家的狗叫了兩聲,又沒聲了。
石大剛憑著記憶,拉著板車往村東頭走。
李德正家他去過幾次,記得路。
拐過兩道彎,就看見那座院子了。
院門虛掩著,煙囪裡冒著煙。
石大剛把板車停下來,扶著車把,大口喘氣。
他渾身的衣裳都濕透了,臉上全是汗,還有泥,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樹枝劃出的血道子。
何秀姑也好不到哪兒去,頭髮散亂,臉色發白,嘴唇乾裂。
石大剛走上台階,抬手敲門。
“砰砰砰。”
裏頭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沈雁站在門口,繫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
她看見門外站著的人,嚇了一跳,
石大剛滿臉是汗,嘴唇乾裂,衣裳又臟又破。
何秀姑站在他旁邊,抱著鐵蛋,臉色白得像紙。
鐵蛋還在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沈雁愣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大剛?秀姑?”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
“天哪,你們這是....這是咋了?”
石大剛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樣子,
“嬸子...黑石溝...遭了山匪....”
“什麼?!”
她回過神來,連忙側身讓開,
“快進來快進來!”
石大剛搖搖頭,
“嬸子,我們先....”
“進來說!”
沈雁已經沖院子裏喊,
“秀雲!秀雲!”
劉秀雲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門口的人,也愣住了。
沈雁幾步走過去,壓低聲音說,
“秀雲,快去地裡,喊你爹回來!快!”
劉秀雲應了一聲,解下圍裙就跑。
沈雁轉身回到門口,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何秀姑,
“先進來,進來說!”
石大剛這才扶著何秀姑進了院子。
何秀姑抱著鐵蛋,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沈雁連忙扶住她,把她按在院子裏的石凳上。
“坐著!別動!”
她又跑進灶房,端出兩碗溫水,塞進石大剛和何秀姑手裏。
“先喝水!慢慢喝!”
石大剛接過碗,一口氣喝乾,又喘了幾口氣。
何秀姑也喝了,手還在抖。
沈雁蹲在他們麵前,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揪得很。
“到底咋回事?你們黑石溝....”
石大剛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聲音沙啞,有些地方還斷斷續續的,可沈雁聽明白了。
他們一家躲在地窖裡,躲過一劫。
趁著天黑,拉著糧食,連夜逃出來。
沈雁聽完,臉色白得嚇人。
“天爺啊...”
她喃喃道,
她在這河灣鎮住了幾十年,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事。
整個鎮子,連帶附近的村子,都太平了多少年了。
前陣子時疫那麼凶,外頭亂成那樣,都沒見山匪下山。
怎麼黑石溝就...
“嬸子,”
石大剛開口,聲音沙沙的,
“我們...想在村裡先落腳,等...”
話沒說完,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德正大步走進來,後頭跟著李大山。
他顯然是跑著回來的,額頭上全是汗,臉上一層薄紅。
看見院子裏的石大剛一家,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快步走過來。
“大剛?出什麼事了?”
石大剛站起來,看著他。
“李村長....”
“黑石溝,遭山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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