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
青浦縣周邊的山區,多了幾支不起眼的隊伍。
這些人打扮得跟尋常山民沒什麼兩樣,揹著背簍,拿著柴刀,像是進山砍柴挖葯的。
可他們走的路,比尋常山民深得多,也久得多。
徐家雖然無權無勢,可在這青浦縣紮根三代,別的不多,就是人多。
鋪子裏的夥計,莊上的佃戶,還有那些受過徐家恩惠的窮苦人,都是可用之人。
徐文軒親自畫的地圖,把那片山區劃成幾塊,每支隊伍負責一塊。
交代得很清楚,不要打草驚蛇,不要靠近可疑的地方,隻遠遠地看,看看有沒有人進出,有沒有車馬痕跡,有沒有不該出現在深山裏的煙。
第一天,什麼也沒有,
第二天,還是一無所獲,
直到七八天後的一個傍晚,一支隊伍的人回來了,領頭的叫徐福,是徐家鋪子裏的老夥計。
“二少爺,有發現。”
徐文軒騰地站起來,
“說。”
徐福接過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抹了抹嘴,
“我們去的那個山溝,叫黑石溝,往裏走三天,有個地方不對勁,
那一片的山,草木長得跟別處不一樣,稀稀拉拉的,
溝裡還有條小路,雖然被草蓋住了,可仔細看能看出來,是車軲轆軋過的。”
徐文軒的眼睛亮了。
“你們靠近看了?”
徐福搖搖頭,
“沒敢靠近,我們躲在對麵山上,看了半天,那山腳底下有幾個洞口,用木頭撐著,洞口堆著些黑乎乎的東西,應該就是煤。”
徐文軒握緊拳頭,
“好!好!”
他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徐福,你這幾日別出去,就在府裡歇著,回頭有重賞!”
徐福連連點頭,
“多謝二少爺。”
沒過多久,
一封密信從青浦縣送出,走的是徐門的渠道。
信是徐文軒親筆寫的,措辭謹慎,隻說在青浦縣境內發現一處可疑礦洞,疑似私礦,不敢擅專,特此稟報。
隨信附上的,是一份詳細的地圖,標明瞭黑石溝的位置,以及徐福他們觀察到的情況。
信封上寫的是“澄江府台大人親啟”,落款是“青浦徐氏”。
商隊走的是官道,日夜兼程,兩天一夜就到了澄江府。
五月十四,
這封信擺在了知府徐聞,徐大人的案頭。
徐知府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生得白凈,留著三縷長髯,一看就是讀書人出身。
他看完信,又看了看地圖,沉默了好一會兒。
“青浦徐氏....”
他喃喃道,
“這是哪一房的?”
旁邊的心腹幕僚翻了翻簿子,
“回大人,是旁支,三代前分出去的,如今在青浦縣經營布莊。”
徐知府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私礦。
這可不是小事。
徐知府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窗外日頭正好,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那封攤開的信上。
信紙是尋常的宣紙,字跡端正,措辭謹慎,看不出任何破綻。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對勁。
私礦這兩個字在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圈。
他在澄江府待了六年,境內有多少山,多少溝,多少能藏人的地方,不敢說瞭如指掌,但大致心裏有數。
這黑石溝,名字他聽過,位置他也知道,確實是個背靠深山老林的地方。
可問題是,私礦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透出來?
底下那些縣官,那些裡正,那些常年跑山的獵戶葯農,就沒人發現過?
偏偏讓一個布商家的少爺發現了?
還是說....
徐知府的手指停住了。
還是說,這礦一直有人捂著,捂得嚴嚴實實,誰也不敢往外說。
如今不知怎的漏了,才被人捅到他這兒來。
那他這個知府,就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這讓他很不舒服。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這封信是投到他這裏來的,不是投到縣衙。
青浦徐氏,打著徐門的旗號,直接把信送到了他案頭。
這是在邀功,也是在試探。
徐知府把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信上隻說“發現可疑礦洞,疑似私礦”,沒說死了多少人,沒說跑了多少人,更沒說那些人是怎麼發現的。
太乾淨了。
乾淨得像被人洗過一樣。
他放下信,看向窗外。
院子裏,一個老僕正在掃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陽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長。
徐知府忽然開口,
“去把白先生請來。”
老僕應了一聲,放下掃帚,轉身去了。
不多時,一個二十齣頭,穿著半舊青衫的清瘦年輕人走了進來。
這人叫白清明,是徐知府的心腹幕僚,雖說跟著他的時間不長,但總有幾分奇巧手段,讓徐知府很是受用。
“大人,您找我?”
徐知府點點頭,指了指桌上的信,
“你看看這個。”
白清明走過去,拿起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徐知府看著他,
“你怎麼看?”
白清明沉吟了一下,
“這信太乾淨了。”
徐知府點點頭,
“接著說。”
“私礦這種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起來的,能在深山裏開礦,背後肯定有人,
可這信上,一個字都沒提那些人是誰,也沒提那礦開了多久,更沒提有沒有死人。”
白清明頓了頓,
“要麼是寫信的人不知道,要麼是知道了不敢寫。”
“你覺得是哪種?”
白清明想了想,
“青浦徐氏,學生略有耳聞,如今在青浦縣經營布莊,老老實實的商戶,沒什麼背景,
這樣的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應該是躲,而不是往上湊。”
他看向徐知府,
“可他們不但往上湊了,還直接把信送到了您這兒,這說明什麼?”
徐知府眯起眼睛,
“說明他們知道,這事捅到縣衙沒用。”
白清明點點頭,
“要麼是縣衙的人靠不住,要麼是那礦背後的人,縣衙惹不起,他們不敢賭,所以直接來府城。”
徐知府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那礦背後的人,是誰?”
白清明搖搖頭,
“學生不敢妄言,但能在澄江府境內開私礦這麼多年不被發現,要麼是地方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麼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要麼是上麵有人。
徐知府的手指又敲起桌麵,“篤篤篤”,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清明,你派人去查查,這青浦徐氏,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還有那個發現礦洞的人,叫什麼來著....徐文軒?也查查他的底細。”
白清明點點頭,
“學生明白。”
“另外,”
“讓人去打聽打聽,府城這邊,最近有沒有人提過私礦的事,不管是誰提的,不管提的是什麼,都記下來。”
白清明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書房裏又安靜下來。
徐知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
陽光很亮,照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泛著光。
為官多年,徐聞深知天上不會掉餡餅的道理。
現在,一塊餡餅掉在他麵前,又大又香。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敢張嘴。
誰知道餡餅裡包的是什麼?
是肉,還是毒藥?
徐知府閉上眼睛,不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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