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說出口,李德正自己先愣住了。
清水村附近哪兒來的礦?
祖祖輩輩住在這兒,山前山後跑了多少年,從沒聽說過有礦。
除非....
李德正不敢往下想了。
沈雁端著一盆溫水進來,拿著帕子坐到炕邊,一邊給那人擦臉,一邊唸叨,
“這得遭了多大罪,黑成這樣....”
帕子沾了水,一點一點擦過去。
那張臉慢慢露出原本的顏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李德正湊近了看,忽然皺起眉頭。
“這人....我怎麼覺得眼熟?”
沈雁手上頓了頓,也仔細看了看,忽然“哎呀”一聲。
“你別說,你別說!”
她指著那張臉,
“你看這眉眼,像不像有財家的?”
李德正心裏一跳,再仔細看,眉毛,鼻子,下巴的輪廓,越看越像。
“有財家的小子?”
他喃喃道,
“洪武?”
狗娃子站在門口,聽見這話,探進頭來,
“村長,我去把有財叔請來?”
李德正一揮手,
“快去!”
狗娃子轉身就跑。
屋裏靜下來,隻有那人微弱的呼吸聲和沈雁輕輕擦洗的聲音。
林清河站在一旁,看著那張臉,又看了看李德正,沒說話。
林清舟靠在門框上,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多時,院子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在哪兒?人在哪兒?”
李有財的聲音,又急又顫,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他衝進廂房,一眼看見炕上躺著的人。
腳步猛地頓住。
沈雁正拿著帕子,那張臉已經擦乾淨了大半,露出來的眉眼清清楚楚地對著門口。
李有財站在那裏,身子僵得像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像是想喊什麼,又喊不出來。
然後他整個人往前一栽,竟是要往後倒去!
“有財叔!”
李大山眼疾手快,一把從後麵扶住他,
“叔!叔!”
李有財靠在他身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炕上那個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喊出一聲,
“洪武!!”
那聲音淒厲得不像人發出來的,把屋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炕上那人眼皮動了動,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李有財掙紮著要往前撲,李大山死死扶著他,
“叔!叔你冷靜點!”
“那是我兒子!我兒子啊!”
李有財指著炕上的人,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洪武!洪武!你說話啊!你看看爹!”
李德正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覺得眼熟,
李洪武,李有財的小兒子,前些年跟著人跑山貨,常年不在村裡。
過年那會兒沒回來,李有財還說是被困在外頭了,等時疫過去就回來。
誰能想到,再見麵是這副模樣。
瘦得脫了相,黑得認不出人,躺在炕上,生死不知。
李有財被李大山扶著,渾身都在抖。
他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
“洪武...洪武....”
他隻會翻來覆去喊這個名字,眼淚流了滿臉。
這最愛算計的老商人,何曾在村民麵前流露出這番脆弱的樣子,
沈雁在旁邊抹眼淚,扭過頭去不忍心看。
林清河走過去,輕輕搭上李洪武的脈,過了一會兒,抬起頭說,
“有財叔,你別太急,他脈象雖弱,但比剛來的時候穩了些,能救回來。”
李有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林清河的手,
“林四郎!林四郎你救救他!叔求你了!”
林清河點點頭,
“叔您放心,我會儘力。”
他轉向沈雁,
“嬸子,米湯熬好了嗎?”
“好了好了!”
沈雁連忙往外跑。
李有財被扶著坐到炕邊的凳子上,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兒子的臉。
一張臉瘦的脫相,嘴唇乾裂,再加上深陷的眼窩,活像個骷髏一樣。
“這孩子...這孩子去年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李有財聲音發顫,
“說是去收山貨,過了年就回來...怎麼就...怎麼就....”
李德正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幕,心裏頭像壓了塊石頭。
這事可不簡單,滿屋子人都有了推測。
不過還是要等李洪武醒了才能知道真相。
沈雁端著米湯進來,林清河接過去,一勺一勺往李洪武嘴裏喂。
李有財在旁邊看著,老臉涕淚橫流的,看著實在是不太雅觀。
米湯喂進去小半碗,李洪武的喉嚨動了動,眼皮又動了動。
這回,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昏暗的,渾濁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那眼睛睜開了,證明他還活著。
李有財猛地站起來,
“洪武!洪武!”
炕上那人眼皮又動了動,嘴唇嚅動著,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爹....”
那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氣若遊絲。
李有財的眼淚又湧出來,
“誒!爹在呢!爹在這兒呢!”
他伸出手,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李洪武的眼睛又閉上了。
嘴唇卻還在動,嘟囔著什麼,像是在說夢話,
“又在做夢...爹咋能在這兒...”
李有財聽了,心裏頭像被刀割一樣。
這孩子...這孩子是做了多少回夢,夢見過自己?
沈雁在旁邊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林清河輕聲說,
“有財叔,他還迷糊著,分不清夢裏夢外,讓他再睡會兒,醒了就好了。”
李有財點點頭,可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兒子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李洪武身上那件黑得發亮的衣裳上,
指甲縫裏塞滿的黑泥上,胳膊上還有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上。
那些黑,不是泥,是煤。
李有財的臉色變了。
他跑山貨這麼多年,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
黑煤礦的事,他聽得多了,
那些被坑蒙拐騙抓進去的苦力,吃不飽,穿不暖,乾最重的活,挨最狠的打。
進去了,就出不來。
他從前隻是聽說,誰家的兒子被抓進去了,誰家的男人再也回不來了。
聽過也就聽過,唏噓兩句,轉頭就忘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能落到自己頭上。
落到自己兒子頭上。
“狗日的....”
“狗日的雜種!”
李大山在旁邊嚇了一跳,
“有財叔?”
李有財沒理他,隻是盯著兒子身上那些黑,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把我兒子弄成這樣...把我兒子....”
李有財渾身都在抖。
沈雁連忙過來扶他,
“有財,你別這樣,孩子還在呢,你別嚇著他....”
李有財被她扶著坐下,可那拳頭還是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裡,掐出血來都不知道。
屋裏靜悄悄的,隻有李洪武微弱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炕上那人眼皮又動了動。
這回,睜得比剛才久一些。
那雙眼睛渾濁的,渙散的,在屋裏慢慢掃過。
掃過沈雁,李德正,林清河,最後落在李有財臉上。
停住了。
那眼神慢慢變了一點,
從渙散,到疑惑,到難以置信。
嘴唇又動了。
這回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雖然還是又輕又啞,但能聽出是在喊人,
“爹...?”
李有財猛地站起來,撲到炕邊,
“洪武!是爹!真的是爹!”
李洪武的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就那麼看著李有財,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眼淚從那深陷的眼窩裏湧出來,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淌進耳朵裡,流到枕頭上。
“爹....”
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裏帶了哭腔,
“爹...我不是在做夢....”
李有財握著兒子的手,老淚縱橫,
“不是夢!不是夢!爹在這兒!你回家了!”
李洪武的嘴唇還在抖,隻是聲音太小,他聽不太清,
李有財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那幾個字斷斷續續,
“礦....塌....跑...”
李有財閉上眼睛,眼淚又湧出來。
他拍拍兒子的手,聲音沙啞,
“別說了,先別說了,等你好了再說,爹在這兒,沒人能再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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