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老樹旁邊的凹坑裏,趴著一個人。
臉朝下,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不對,那不是灰,是黑。
黑得發亮,像是從煤堆裡滾過一樣。
露出來的手背上,指甲縫裏全是黑泥,胳膊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
梅花嚇得往後縮了縮,聲音發抖,
“就是...就是他....”
李海田蹲下來,沒急著碰,先看了看四周。
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從坡上一直延伸到這個凹坑,草被壓扁了一大片。
再看那人趴著的姿勢,手往前伸著,像是在爬。
“村長,這人不對勁。”
李海田壓低聲音。
李德正也蹲下來,
“咋不對勁?”
“沒有臭。”
李海田說,
“死了這麼久,早該臭了,你聞聞。”
李德正吸了吸鼻子。
確實,林子裏隻有泥土和樹葉的潮氣,沒有腐爛的臭味。
他大著膽子伸出手,想探探那人的鼻息。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看了李海田一眼。
李海田明白了,伸手把那人肩膀輕輕一扳,
那人翻了過來,臉朝上。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黑得幾乎認不出五官,隻有眼窩和鼻孔是乾淨的肉色。
嘴唇乾裂,裂口裏滲著血絲,已經結了黑紅的痂。
李海田的手碰到那人的麵板,忽然頓住了。
“村長!”
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
“這人還活著!身上還是熱的!”
李德正腦子嗡的一聲,二話不說蹲下來,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有氣!微弱,但確實有!
“快!搭把手!”
李德正喊道,
“把人抬出去!趕緊的!”
李大山和狗娃子連忙上前,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那人從坑裏抬起來。
那人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腦袋耷拉著,嘴裏發出含糊的囈語,聽不清說的什麼。
李海田摸出腰間的竹筒,往那人嘴裏灌了幾口水。
水順著嘴角流出來大半,好歹嚥下去一點。
那人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先抬下山!”
李德正說,
“讓林大夫看看!”
一行人抬著人往山下走。
梅花緊緊攥著晚秋的手,渾身還在抖。
晚秋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隻是跟著隊伍往下走。
林清舟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凹坑。
坑裏還有些黑乎乎的東西,像是從那人身上蹭下來的。
他蹲下來撿了一點,在手指間撚了撚。
好像是煤灰...
林清舟腦子裏轉了好幾圈,忽然瞪大了眼睛。
然後他把那點黑灰收進袖子裏,快步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走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村口。
早有眼尖的村民看見,圍過來問東問西。
李德正擺擺手,
“都散開!沒啥好看的!”
他轉身就要指揮人往林家抬,
林清舟連忙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
“村長叔,我爹今兒個一早就去鎮上仁濟堂坐堂了,不在家。”
李德正一愣,
“那找誰?這人眼看著就要不行了!”
“我去喊清河,讓他先過來看看,你先把人抬回你家,收拾個地方出來。”
李德正沒猶豫,點點頭,
“行!快去!”
林清舟轉身就跑。
李德正又指揮著人,
“抬我家去!都跟上!”
一行人拐了個彎,往李德正家走去。
晚秋拉著梅花站在原地,看著人群走遠。
“梅花,”
晚秋轉過身,握著她的手,
“好了,事情交給他們大人吧,你快回去,不然陳阿婆該擔心了。”
梅花點點頭,雖說還有些害怕,但手卻不像剛才那麼抖了。
她看了晚秋一眼,有些捨不得,但還是鬆開手,往陳阿婆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
“晚秋姐姐,你...你也小心些。”
晚秋點點頭,
“去吧。”
看著梅花的背影走遠,晚秋才轉身往自家院子走。
快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迎麵跑來兩個人。
林清舟跑在前頭,步子邁得大,呼吸有些急。
林清河跟在後頭,比他慢些,但也走得很快,腿上一點看不出傷過的樣子。
晚秋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林清河,再落在林清舟身上。
林清舟跑到跟前,也停下來,喘了口氣,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一瞬。
林清舟先開了口,
“放心。”
晚秋輕輕點頭,
林清河這時也趕上來了,站在林清舟旁邊,看著她,
“晚秋,你沒事吧?”
晚秋搖搖頭,目光這才落到他身上。
“我沒事,你別走太急,小心腿。”
林清河點點頭,
“我知道。”
林清舟已經邁步往前走了,
“走吧,清河。”
林清河跟上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晚秋一眼。
晚秋站在原地,看著兄弟倆的背影拐進村道,才轉身往自家院子走。
院子裏,老驢趴在牆根下曬太陽,土黃趴在它旁邊,聽見動靜抬起頭,沖她搖了搖尾巴。
後院裏,新起的那兩間土坯房已經砌到腰高了,這會兒沒人幹活,工具還扔在地上。
晚秋走過去,把背簍撿起來,靠在牆根。
若是這時有人仔細觀察晚秋,就會發現,
晚秋如今的眼神,跟某人,如出一轍....
張春燕的聲音傳來,
“晚秋,外麵怎麼了?”
晚秋回神,神情又恢復了一片清明,活潑,
“大嫂,我跟你說,你都不知道,剛剛可嚇死人了.....”
-
李德正家。
沈雁一開門,看見幾個男人抬著個黑乎乎的人進來,嚇得臉都白了。
“這是咋了?”
“別問了,快收拾!”
李德正喊道,
“把炕上騰出來!”
沈雁回過神來,連忙往裏跑,三兩下把炕上的被褥捲起來堆到一邊,又抱出兩床乾淨的被褥鋪上。
幾個人把人抬進去,輕輕放在炕上。
那人還是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沈雁湊近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從哪兒撿來的?咋黑成這樣?”
“後山。”
李德正說,
“別問了,快去燒水,熬點米粥,要稀的。”
沈雁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
李銅柱和狗娃子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幹啥。
村長沒吩咐做什麼,他們也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海田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眼睛盯著炕上那人,眉頭皺得死緊。
不多時,院子裏傳來腳步聲。
林清舟帶著林清河進了院子。
林清河肩上挎著個小藥箱,走得很快,幾步就跨進廂房。
他走到炕邊,先看了看那人的臉色,又翻開眼皮看了看,
然後搭上脈,閉著眼睛診了一會兒。
屋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林清河睜開眼,開口道,
“虛脫,餓的,渴的,累的,身上沒外傷,脈象雖弱,但還有根,能救。”
他轉頭看向沈雁,
“嬸子,水燒好了嗎?”
“燒了燒了!”
沈雁端著碗進來,
“米湯還在熬,先喝點溫水?”
林清河點點頭,
“先喂點溫水,少喂,慢慢來,等米湯熬好了,兌著喂。”
沈雁坐到炕邊,用勺子舀了水,一點一點往那人嘴裏喂。
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一些,但好歹嚥下去大半。
那人的喉嚨動了動,眼皮也跟著動了動。
林清河站在旁邊看著,忽然開口,
“叔,這人怕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李德正愣了一下,
“咋說?”
林清河指了指那人的手,
“指甲縫裏的泥,不是咱們這兒的土,還有他身上的灰,我爹以前跟我說過,隻有礦上的灰,是這樣的。”
李德正的臉色變了變。
“你是說他是礦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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