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
驢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車輪在土路上軋出兩道淺淺的轍印。
路兩邊的麥田一片連著一片,有些已經割完了,隻剩下齊整整的麥茬,
有些還在收,遠遠能看見地裡彎腰的人影,黑點點似的,在黃澄澄的麥浪裡一起一伏。
錢多多靠在車幫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坐直了身子。
“老陳頭,前頭那個村子,能拐進去不?”
老陳頭回過頭,
“哪個村?”
“就前頭那個。”
錢多多指了指,
“進去買點東西,耽誤不了多大功夫。”
老陳頭看了看前頭的路,又看了看日頭,還早,想著錢多多那一兩銀子的路費,也就沒多話,
總不過就是拐一節路的事,
於是老陳頭隻說,
“錢掌櫃,坐穩了。”
驢車拐下大路,沿著一條更窄的土路往村裡走。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這會兒都忙著,街上沒什麼人。
錢多多讓車停在一戶人家門口,跳下車,敲了敲門。
一個老婆婆開的門,看見是他,愣了一愣。
“錢掌櫃?你咋來了?”
錢多多笑著拱拱手,
“婆婆,家裏有餘糧沒?我想買點。”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頭的驢車,點點頭,
“有,進來吧。”
沒多大功夫,錢多多扛著半袋子糧食出來了,往車上一放,拍了拍手。
“行了,走吧。”
徐曼娘看著他,
“咋還買糧?”
錢多多上了車,把糧袋子往腳邊挪了挪,
“家裏啥都沒有,空著回去,晚上喝西北風?”
徐曼娘抿嘴笑了。
老陳頭甩了一鞭子,驢車又動起來,出了村子,重新上了大路。
“錢掌櫃,你這是精細人。”
老陳頭在前頭說,
“回了鎮裏,先有糧,心裏不慌。”
錢多多笑了笑,
“過日子嘛,總要想著前頭。”
驢車又走了大半個時辰,遠遠能看見河灣鎮的輪廓了。
鎮門口排著隊,七八個人等著進城,兩個穿皂衣的衙役守在門口,挨個盤查。
錢多多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陳頭,靠邊停一下。”
驢車在路邊停下來。
錢多多跳下車,往前走了幾步,看了看情況。
隊伍走得慢,每個人都要掏出什麼東西給衙役看,看完了才放進去。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車。
“曼娘,待會兒別說話,我來應付。”
“好。”
驢車慢慢往前挪,輪到他們的時候,一個衙役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兒來的?”
錢多多跳下車,臉上堆起笑,
“差爺辛苦,小的是鎮上開茶館的,姓錢,前些日子疫病,困在親戚家回不來,這不,剛解禁,趕緊往回趕。”
衙役看了他一眼,
“開茶館的?有憑證嗎?”
錢多多從懷裏掏出房契,雙手遞過去,
“這是茶館的房契,差爺請看。”
衙役接過來,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車上抱孩子的徐曼娘。
“這是你媳婦?”
“是是是,賤內和孩子。”
錢多多連連點頭,又把手裏的銀角子悄悄塞過去,
“差爺,我媳婦剛出月子,孩子還小,您看這驢車能不能讓進去?走進去怕孩子招風。”
衙役低頭看了一眼手心裏的東西,臉上的表情鬆了鬆。
“行吧,進去吧。”
他把房契還回來,
“這幾天鎮裏查得嚴,你們別亂跑,老老實實待著。”
“是是是,多謝差爺。”
錢多多連連作揖,跳上車,老陳頭一甩鞭子,驢車進了鎮子。
鎮裏的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可看著跟走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街上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都低著頭走自己的路。
有些鋪子開著門,有些還關著。
空氣裡隱隱約約能聞到一股煙火氣,像是燒過什麼東西。
錢多多坐在車上,一路看過去,臉色慢慢沉下來。
老陳頭在前頭趕著車,忽然開口,
“錢掌櫃,這回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錢多多點點頭,
“我聽說了些,到底咋樣?”
老陳頭嘆了口氣,
“四月初那會兒下河村有人鬧事,想往外沖,當場砍了三個,腦袋掛在村口示眾。”
徐曼娘在後頭聽著,臉色白了白,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病重的那些....”
老陳頭頓了頓,
“一把火燒了個乾淨,有的連房子都燒了。”
錢多多的眼皮跳了跳。
“下河村燒了十幾間屋,杏花村也燒了幾間。”
老陳頭的聲音低下去,
“咱們這兒離得近,當時都怕得不行,可縣尊大人就是狠,把幾個村子全封了,外頭的人進不來,裏頭的人出不去,
折騰了一個多月,該死的死了,該好的好了,這才慢慢放人進來。”
錢多多沉默了一會兒,
“鎮上呢?”
“鎮上還好,封得早,沒傳開。”
老陳頭說,
“就是一開始那些跑回來的,抓的抓,關的關,聽說縣尊大人發了話,誰敢隱瞞不報,一律按通匪論處。”
驢車拐進一條巷子,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錢多多跳下車,看著那扇熟悉的門,門上還貼著一張封條。
他伸手把封條扯下來,推開院門。
院子裏落了一層灰,牆角長了點青苔,其他倒還好。
老陳頭幫他把糧食搬下來,錢多多痛快的把一兩銀子塞過去,
“老陳頭,多謝了。”
老陳頭擺擺手,
“錢掌櫃客氣,以後用車,還找我。”
驢車走了。
錢多多站在院子裏,看了一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徐曼娘抱著孩子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當家的,咱們回來了。”
錢多多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忒了一聲,
“格老子的!總算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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