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卻沒急著夾菜,
緩緩開口說道,
“趙婆子沒了。”
張春燕正給柏川和知暖掖被角,聞言手一頓,抬起頭來。
“這麼快?”
周桂香也愣住,
“是啊,咋說沒就沒了?”
對於趙婆子會去世這點,大家心裏或多或少都有數,隻是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林茂源搖搖頭,嘆了口氣。
“癱了這幾天,趙大牛就沒好好照顧過一天,這幾天幾乎是水米未進,
昨兒夜裏咽的氣,今兒早上才被發現。”
堂屋裏安靜了一瞬。
張春燕抿了抿嘴,
“那也是條命啊.....”
林清山悶聲說了句,
“趙大牛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周桂香問,
“那趙大牛呢?他娘沒了,他這個當兒子的總得露麵吧?”
林茂源又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去的時候沒看見趙大牛,村長讓人去找了,好像也沒找見。”
周桂香哼了一聲,
“怕是躲起來了,等風頭過了再回來,反正人已經沒了,還能把他咋的?”
林清舟拿著筷子,安安靜靜地聽著,沒吭聲。
晚秋夾了一筷子野菜,跟著開口道,
“大山哥上午來咱們家了。”
眾人看向她。
“他來給趙婆子買紙紮,一對金童玉女,一個紙紮房子,我一共要了九十文。”
晚秋說著,就把那九十文拿出來,放在周桂香麵前,
還有些忐忑地說,
“那對金童玉女和房子,本來是我做了,準備給祖宗們燒過去的,這會兒先賣了,祖宗們....不會怪咱們吧?”
周桂香一聽,笑了起來。
“傻丫頭,祖宗們見你賣了錢,高興還來不及呢,那都是你一雙巧手做出來的東西,能換錢,
那是你的本事,祖宗們要是知道,怕是得誇你。”
晚秋聽了,臉上露出笑來,低頭扒了一口飯。
林清山嚥下一口飯,說道,
“這就能賣錢了,也算個營生嘞。”
張春燕點點頭,
“是啊,咱們村裡村外的,哪年不死幾個人?哪家不得買點紙紮?往後這也是一條路。”
“晚秋,你可真是厲害,人家的本事都要找師傅當三年學徒才行,你這自己摸索著,就能賣錢了。”
晚秋看了一眼林清河,笑道,
“光我一個人可不能,我畫不來樣子,還得靠清河呢,清河現在天天抱著那本書看。”
林茂源聽見這話,放下筷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那本書確實很有意思,剛到我手裏那會兒,我也廢寢忘食地看過,白天看,晚上還點著燈看,
裏頭的花樣,什麼金橋銀橋,什麼樓台亭閣,畫得是真細緻。”
“不過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如今再看,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林清河抬起頭,開了口,
“那書裡確實記了很多樣子,光是房屋的樣式就有七八種。”
晚秋看著他,眼裏帶著笑,
“那你看了可不能忘,我還指著你畫呢。”
林清河被她這麼一看,耳根子微微有些紅,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不會的,我會好好記的。”
張春燕在旁邊看得直樂,
“喲,清河這是應下了,往後晚秋搭架子,清河畫花樣,兩口子搭配著來,咱們林家又多一門營生。”
周桂香也笑,
“那敢情好,往後咱們晚秋做的紙紮,說不定能賣到河灣鎮上去。”
林清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自然能幫家裏人把東西賣到鎮上去,甚至是縣裏去。
一頓飯,有說有笑。
關於趙婆子的事,說過了也就過了。
沒有人再提起趙大牛,也沒有人再多問什麼。
隻是偶爾想起那個癱在床上,最後連口水都喝不上的老太太,心裏頭還是會嘆一聲,人吶~
但也就是嘆一聲罷了。
不像吳桂花,家裏人還真會為了吳桂花的死傷心低落一陣。
有些事,就是這樣。
年紀輕的沒了,全村人都跟著唏噓,說可惜了,說老天不長眼。
可上了年紀的人走了,大家反而平靜得多。
好像這天地間自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人活到這把歲數,走了,也是該走的時候了。
午飯後,日頭稍稍偏西,一家人歇了晌,便又各自忙開了。
林茂源從堂屋出來,走到院牆根兒拿起鋤頭,朝林清舟喊了一聲,
“走吧。”
林清舟應聲,也扛起鋤頭,跟在他爹後頭。
林清河站在南房門口,看著他們往外走,忽然開口,
“爹,我腿沒問題了,下午我跟你們去下地吧。”
林茂源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擺擺手,
“你就在家守著,萬一村裏有人有個頭疼腦熱的,找上門來,你在家也能照應著。”
林清河還想說什麼,晚秋從南房探出頭來,笑著說,
“你就踏實在家看書吧,我下午也在家,陪著你。”
林清河被她這麼一說,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點點頭,
“那行。”
林茂源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林清舟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林清山從後院牽出老驢,又給他套上了板車,
他朝屋裏喊了一聲,
“我去河灘拉黃泥了。”
張春燕從灶房探出頭來,
“早點回來,別耽誤晚飯。”
“知道了。”
林清山拍拍老驢的腦袋,一人一驢慢悠悠地出了門。
周桂香把上午採的草藥倒在院子裏,搬了個小凳子,坐下來慢慢挑揀。
土黃的凳子擺在她旁邊,雖然還沒睜眼,但毛茸茸一個小東西在旁邊陪著,看著也歡喜。
院子裏安靜下來。
南房裏,林清河坐在窗邊,翻開那本《紮彩要訣》,一頁一頁看得認真。
晚秋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篾條,繼續編著尋常竹編。
窗外的日頭慢慢西移,院子裏偶爾傳來周桂香擇草藥的聲音,還有張春燕逗孩子的聲音。
晚秋編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林清河,見他眉頭微皺,盯著書頁出神,便輕聲問,
“看什麼呢?”
林清河回過神,指著書上的圖樣,
“這個亭子的簷角,畫得跟別處不一樣,我在想你要怎麼紮出來。”
晚秋湊過去看了看,笑道,
“來我也看看,咱倆一起想。”
林清河點點頭,兩個人就這樣頭碰頭的討論起來。
下午的時間,林清山趕著老驢,又卸了三趟黃泥回來。
昨天跑了一趟,老驢也就知道規矩了。
三趟拉回來,林清山把車板給它解下來,它自己就趴著休息。
太陽西斜的時候,張春燕和晚秋就開始準備晚上的吃食。
林茂源和林清舟也扛著鋤頭回來了,褲腿上沾著泥點子。
一家人又聚到堂屋裏,圍坐在一起,吃著晚飯,說著閑話。
吃完飯,天還沒有徹底黑透,西邊還留著一抹暗紅。
後院裏頭,四個男人開始忙活著打土坯。
父子幾個正說著話,前院門外傳來小夥子的大嗓門聲音。
“林大夫在家嗎?”
是狗娃子的聲音。
林茂源停下木杵,朝前院應了一聲,
“在呢。”
狗娃子一聽,聲音在後院,嗓門就更大了,
“林大夫,我來傳個話~!趙婆子那邊定了,明兒個就下葬~!
村長讓我跟村裡各家說一聲,家裏有空的,能去就去一下~~!”
周桂香這時候正好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走到前院把門開了,
“咋這麼快?今兒人沒的,明兒就下葬?”
狗娃子看院門開了,大嗓門也就收斂了,嘆了口氣,
“哎,說是天熱了,放不住,再一個,趙大牛也沒找見,村裡幫著張羅,早辦早了。”
林茂源把手裏的木杵靠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前院,開口說道,
“村裏有村裏的安排,明兒個你帶著清山走一趟吧,幫把手,我就不去了。”
周桂香應道,
“行,明兒一早我和清山過去。”
狗娃子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告辭走了。
後院又重新響起打土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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