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回到林家小院的傍晚,
林茂源和林清舟扛著鋤頭,推開後院門的時候,灶房裏的飯菜香正一陣一陣往外飄。
晚秋還在南房門口收那些竹匾,把曬了一天的菌子一匾一匾往屋裏端。
周桂香從灶房探出頭來,沖他們喊了一聲,
“回來了?洗洗手,吃飯了!”
林清山蹲在老驢旁邊,收拾草料,聽見吃飯,一骨碌站起來。
“來了來了!”
張春燕抱著柏川從東廂房出來,知暖在搖床裡睡著,安安靜靜的。
一家人圍坐到堂屋裏。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一大盆雜糧粥,一碟清炒野菜,一盤炒菌子,比晌午多了一碗蒸蛋羹,嫩黃嫩黃的。
周桂香又端出一小碗醃蘿蔔條,切成細細的,淋了香油。
“今兒個菜齊了,都多吃點。”
林清山早就坐不住了,端起碗,鼓起腮幫子吹涼,喝了一大口粥。
“慢點慢點,沒人跟你搶。”
張春燕笑著嗔他。
一家人閑話著吃飯,
外頭的天還沒黑透,夕陽的餘暉落在後院裏,照在那堆小山似的黃泥上。
林清山心裏頭還惦記著那堆泥。
周桂香看出他的心思,笑著說,
“急什麼?吃了飯再弄,泥又不會跑。”
林清山嘴裏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
“對對對,吃完飯咱就乾!早點把土坯打出來,早點給老驢把屋子蓋上。”
老驢像是聽見有人提它,在後院打了個響亮的響鼻。
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飯,日頭果然還有些光亮。
林清山一抹嘴,第一個站起來。
“走,打土坯去!”
林清舟也放下碗,跟著站起來。
林茂源不緊不慢地喝了最後一口粥,這才起身。
林清河也要站起來,晚秋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下午走了那麼多路,腿不酸?”
林清河搖搖頭。
“沒事,我去搭把手。”
他站起來,穩穩噹噹的。
晚秋看著他那兩條腿,沒再攔。
四個男人往後院走。
張春燕抱著柏川站在廊下,沖他們喊,
“別太晚,天黑了就看不見了。”
林清山頭也不回,擺擺手,
“曉得曉得!”
後院牆根,那一大堆黃泥堆得跟小山似的。
林清山挽起袖子,拿起鋤頭開始和泥。
林清舟在旁邊打水,一瓢一瓢往泥堆上澆。
林茂源蹲在那兒,用手試了試泥的軟硬,點點頭。
“差不多了,可以打坯了。”
林清河走過來,拿起旁邊那個木頭模子。
林清山看見他,愣了一下。
“清河,你也來?”
林清河點點頭。
“嗯,我來遞泥。”
林清山笑了。
“行!那你遞泥,我和清舟裝模,爹壓坯。”
四個人分工明確,很快就幹了起來。
林清山和林清舟一鏟一鏟把泥裝進模子裏,林茂源用腳踩實了,再用木板壓平。
林清河把壓好的土坯一塊一塊搬到牆根,整整齊齊碼好。
林清山一邊乾一邊唸叨,
“清河,你這腿行不行?別累著。”
林清河搬起一塊土坯,穩穩噹噹走過去。
“行的。”
“那你還是小心些,不舒服就歇著。”
“誒。”
....
四個人幹得起勁,一塊接一塊的土坯從模子裏脫出來,被林清河碼到牆根。
老驢趴在旁邊,一邊嚼草一邊看著他們,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偶爾甩甩尾巴,像是在監工。
林清山回頭看了它一眼,樂了。
“你看它那樣,跟個大爺似的。”
林清舟難得接話,
“它本來就是大爺,咱都給它幹活呢。”
林清河搬起一塊土坯,穩穩噹噹走過去,嘴裏還數著,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林茂源踩實了最後一塊泥,直起腰,捶了捶後背。
“行了,今兒個就到這兒吧。”
林清山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下一線暗紅,院子裏已經看不太清楚東西了。
他又低頭看了看牆根那一排排土坯,數了數。
“多少了?”
林清河說,
“八十六塊。”
林清山咧嘴笑了。
“一天就打了八十六塊!這要是咱們自己乾,得乾兩天!”
林清舟在旁邊洗手,也笑了。
“有牲口就是不一樣。”
林茂源拍了拍手上的泥,招呼幾個兒子,
“行了,收拾收拾,進屋歇著。”
四個人把工具歸置好,又在井台邊洗了手,這才往屋裏走。
老驢趴在地上,眯著眼睛,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堂屋裏,周桂香已經把碗筷收拾好了,正坐在燈下納鞋底。
張春燕抱著柏川回了東廂房,知暖已經睡著了。
晚秋坐在南房門口,藉著屋裏透出來的光,手上編一些竹編。
雖說不知道鎮裏啥時候放開,竹編也不著急賣,
但閑的時候晚秋還是會編一下竹編,又能打發時間,又能慢慢攢一點出來。
看見四個男人進來,她抬起頭。
“打完了?”
林清山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抹了把汗。
“這樣下去,個把月就能起間大屋子了。”
周桂香放下鞋底,笑著說,
“行了行了,累一天了,都早點睡。”
一家人各自散去。
東廂房裏,張春燕把兩個孩子安頓好,躺下來。
林清山躺在她旁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鼾。
南房裏,晚秋和林清河也躺下了。
晚秋聽著外頭偶爾傳來的蟲鳴,很快就睡著了。
林清河側過身,看了她一會兒,也閉上眼睛。
西廂房裏,林清舟一個人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房梁。
思索了好一會兒雜事,才慢慢睡著。
正房裏,林茂源和周桂香也躺下了。
周桂香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今兒個都累壞了。”
林茂源“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很快,鼾聲響起來。
整個林家小院,沉進了夢鄉。
-
四月初十,天剛矇矇亮,林家小院就醒了。
各司其職的幹活。
林茂源和林清舟扛著鋤頭,照常往田裏走。
日頭還沒完全升起來,晨霧薄薄地罩在田野上,草葉上掛著露水。
兩人走得慢,一邊走一邊說著地裡的麥子。
正說著,前頭忽然熱鬧起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圍了一大群人,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說什麼。
林茂源腳步頓了頓,往那邊看了一眼。
人群裏頭,有幾個陌生麵孔。
穿得比村裡人齊整些,一看就是外村來的。
幾個婦人,你一言我一語,嗓門大得很。
“我妹子嫁到你們村,嫁妝都讓人昧了,你們村長得給個說法!”
“就是!那銀簪子,銀耳環,是我娘給的陪嫁,怎麼就不見了?”
“趙大牛呢?叫他出來!”
林茂源皺起眉頭。
又是趙大牛。
林清舟也停下腳步,往那邊看了一會兒。
林茂源收回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去地裡,有啥事,晚上也該傳到家裏了。”
林清舟點點頭,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鋤頭扛在肩上,兩人繞過人群,往田野深處走去。
身後,村口的喧鬧聲越來越遠。
村口,李德正黑著一張臉,被人群圍著。
他今兒個早上本來也要下地,剛出門就被人堵住了。
吳家又來人了。
這回不是上回那幫男人,是幾個妯娌,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他腦仁疼。
“李村長,我妹子桂花的嫁妝呢?那銀簪子,銀耳環,是我娘給的陪嫁!她人沒了,東西總得還給我們吧?”
“就是!趙大牛不會是想昧下吧?”
李德正揉了揉太陽穴。
又是趙大牛!
這幾天他聽到這個名字就頭疼。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說,
“我帶你們去,醜話說前頭,你們自己家的事,自己商議,不要再鬧了。”
幾個婦人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
“行,隻要見著人,我們好好說。”
李德正也不多話,抬腳就往趙大牛家走。
後頭跟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
趙家院門虛掩著。
李德正推了一把,門開了。
院子裏靜悄悄的。
那股說不清的臭味更濃了,熏得幾個婦人直捂鼻子。
“什麼味兒啊?”
李德正沒說話,心裏頭隱隱有些不安。
他快步走到大屋門口,往裏一看。
屋裏黑咕隆咚的,藉著外頭的光,能看見炕上的被子亂成一團,櫃門開著,衣裳扔得到處都是。
像是被人翻過。
他又走到灶房,空的。
柴房那邊,那股臭味最濃。
李德正走過去,推開門。
晨光照進去,照亮了裏頭的一切。
趙婆子躺在柴堆上,歪著嘴,眼睛半睜著,一動不動。
身上蓋著那床破被子,可被子底下,乾瘦的手露出來,青白青白的。
李德正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趙婆子的鼻息。
涼的。
硬的。
死了不知多久了。
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一個婦人捂著嘴,臉都白了。
“死.....死人了!”
人群一下子亂了。
李德正站起來,臉色鐵青。
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子裏,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聲音沉得像塊石頭,對著李大山說,
“去,喊幾個人,把趙大牛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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