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縮著脖子,嘴裏又嘟囔了一句,
“再說了....要不是你家住那麼遠,我娘也不會摔在田坎裡無人知曉....”
李德正眉毛倒豎,臉上汗毛都氣飛了。
“你說啥?!”
灶房裏,李大山剛把薑湯煮上,正往外走,就聽見這句話。
頓時一下鬼火冒!
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攥住趙大牛的衣領子,把人從地上拎起來。
“你個畜生!”
一拳砸在趙大牛臉上。
“砰!”
趙大牛整個人往後一仰,撞在門框上,兩眼發矇,金星亂冒。
“你還敢怪上我家了?!”
李大山又是一拳。
趙大牛嘴角滲出血來,話都說不出來。
旁邊幾個後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看見李大山動了手,也忍不住了。
狗娃子衝上來踹了一腳,
“我讓你不管你娘!”
三兒也跟著踹,
“你婆娘躺在炕上眼睛都沒閉上!你還是個人嗎!”
趙大牛抱著頭縮在地上,嘴裏嗚嗚咽咽的,也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求饒。
李德正站在旁邊,冷眼看著。
等那幾個後生踹了四五腳,他才沉聲開口,
“行了。”
狗娃子又踹了一腳才收住。
三兒也退後兩步,喘著粗氣。
趙大牛蜷在地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淌著血,渾身發抖。
李德正低頭看著他,聲音冷硬的不像平時和善的村長,
“趙大牛,今天這事,你脫不了乾係。”
趙大牛渾身一抖。
“你娘要是能醒過來,你還有的說。”
李德正一字一句,
“要是醒不過來,你就是害母!”
趙大牛的臉一下子白了。
李大山在旁邊補了一句,
“沒錯!這畜生,他娘昏在田坎裡,他還在旁邊笑!要不是我碰上了,趙婆子這會兒死都死了!”
趙大牛抱著腦袋,嘴裏隻唸叨著,
“我沒有....我沒有....”
院門口忽然又亮起火把的光。
一群人踩著泥水進來。
周桂香走在最前頭,手裏舉著遮子,可身上還是濕了大半。
她一眼看見屋裏這陣仗,愣住了。
林清山跟在她後頭,披著蓑衣,手裏還拿著根扁擔,也不知道是準備來幫忙還是來打架的。
林茂源揹著藥箱,快步走進來,渾身濕透,雨水順著花白的頭髮往下淌。
最後頭,是林清舟。
他披著蓑衣,一步一步跨進門檻。
火光照在他臉上,他掃了一眼屋裏。
趙大牛蜷在牆角,嘴角帶血,渾身發抖。
李德正站在他麵前,臉色鐵青。
李大山和幾個後生站在旁邊,喘著粗氣。
林清舟的目光在趙大牛臉上停了一瞬。
心中有數,
這裏被李德正接管了,自己心裏的心思也就可以收回去了。
林清舟收回目光,靜立在一旁。
林茂源已經走到炕邊,放下藥箱,伸手去探趙婆子的脈。
周桂香跟過去幫忙。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沈雁搓手腳的沙沙聲,和灶房裏趙麒麟偶爾發出的細弱哼聲。
李德正看了一眼林清舟,又看了一眼趙大牛,沉聲說,
“林大夫來了,該救的救,至於別的.....”
他頓了頓,盯著趙大牛,
“等天亮再說。”
趙大牛縮在牆角,不敢抬頭。
李德正轉過身,不再看他。
他是村長,這清水村幾百口人,大小事都得他管。
死人的事,更不能含糊。
“大山。”
“誒!”
“先把桂花安置了。”
李德正聲音發沉,
“去家裏拿兩床乾淨席子來,再找塊門板,把人抬上去,擱在堂屋東邊,不能就這麼晾著。”
李大山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李德正又叫住他,
“跟秀雲說一聲,讓她帶幾塊白布過來,桂花是趙家的媳婦,該有的體麵不能少。”
李大山點點頭,跑出去了。
李德正回過頭,看向趙大牛。
“桂花是你婆娘,人家給你生了三個孩子,最後一條命搭進去,她是為了你們趙家死的,合該進你們趙家的祖墳。”
趙大牛縮著脖子,小聲說,
“我娘說了....說桂花是橫死的,不吉利,不能進祖墳....”
李德正眉頭一皺,真想自己也上去狠狠踹這畜生一腳,
但他一個外姓人,確實不好直接插手別家的祖墳事。
趙家有自己的族老,有規矩,他村長再大,也管不到人家墳頭裏。
“明天天亮,我會請趙家的族老來。”
李德正說,
“你娘也是個外姓人,她說話不當數,族老怎麼說,就怎麼辦。”
趙大牛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嘟囔了一句,
“就算族老同意....我們家也沒錢啊.....”
李德正氣笑了。
“沒錢?你什麼意思?你還想讓村裡人給你把後事做了?”
趙大牛捱了打,心裏也有氣,梗著脖子說,
“本來就沒什麼錢,現在時疫,糧那麼貴,大半都拿去換糧了,剩下的那點,
我娘收著,我也不知道在哪兒,反正沒錢,辦不了。”
李德正盯著他,眼睛裏幾乎要冒出火來。
他正要開口罵,忽然感覺袖子被人扯了扯。
低頭一看。
趙梅花站在他旁邊,仰著臉,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眼睛裏含著淚。
“村長爺爺....”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李德正愣了一下,彎下腰。
“梅花,咋了?”
趙梅花看了趙大牛一眼,又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我....我知道哪裏有錢....”
趙大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梅花!你敢!”
他掙紮著就要站起來,卻被三兒一把按住。
“梅花!別怕!你帶村長去!叔給你做主!”
趙梅花被趙大牛這模樣嚇得一哆嗦,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可她沒躲。
她站在那兒,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卻沒有退後一步。
她今年十歲了。
十歲,已經懂得很多事了。
她記得今天早上,娘還給她梳頭。
孃的手輕輕的,梳子從頭頂慢慢滑到發梢,一下一下,不疼。
娘一邊梳一邊唸叨,
“梅花啊,頭髮要梳順了,姑孃家家的,不能跟個瘋丫頭似的。”
她記得娘給她紮辮子的時候,嘴裏還在嘀咕,
“等天氣好了,娘帶你去河邊洗衣裳,你大了,該學著幫襯家裏了。”
她那時候還嘟著嘴,不想去。
現在她想去了。
可娘不會帶她去了。
她記得更早以前的事。
那時候還沒杏花,沒弟弟,娘隻有她一個。
娘抱著她去趕集,給她買糖人。
娘做新衣裳,先緊著她穿。
娘幹活的時候,把她背在背上,一邊幹活一邊哼歌。
後來有了杏花,娘沒那麼空抱她了。
可娘還是會趁妹妹睡著了,偷偷給她塞一塊飴糖,小聲說,
“梅花是大姐,要懂事,可娘心裏記著呢。”
再後來,娘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天天唸叨著要給趙家生個兒子。
娘說有了弟弟,她在趙家才能抬起頭做人。
娘說有了弟弟,往後她和杏花纔有依靠。
娘說.....
娘說了好多好多。
可娘從來沒說過,不要她了。
就算弟弟生下來,娘也不會不要她的。
可現在.....
趙梅花站在那兒,看著炕上那個直挺挺躺著的人。
孃的頭髮還是早上她梳的那樣,可已經沒人會再給她梳頭了。
孃的嘴張著,眼睛睜著,像是在看她。
她想起有一回,她半夜醒來,聽見娘在偷偷哭。
她問娘怎麼了。
娘說沒事,就是肚子裏的弟弟不聽話,踢得她睡不著。
她信了。
可現在她忽然想,娘那時候哭,是不是因為害怕?
怕生不齣兒子,怕被奶奶罵,怕在趙家待不下去。
可娘最後還是把弟弟生下來了。
娘做到了。
可娘自己.....
趙梅花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她沒出聲。
就那麼站著,看著炕上那個人,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她不恨娘。
娘天天唸叨弟弟,說兒子好,可娘從來沒少給她一口飯吃,沒少給她做一件衣裳。
娘有時候也會不耐煩,會罵她,可罵完了,又會偷偷給她塞好吃的。
有一回奶奶打了她,娘跟奶奶吵了一架,抱著她哭了半宿。
那些事,她都記得。
都記得。
所以她不恨娘,從來都不恨。
門口,趙大牛被三兒按著,還在掙紮。
灶房裏,狗娃子抱著弟弟,弟弟已經不哭了。
隔壁炕上,奶奶躺在那裏,沈奶奶在給她搓身子。
到處都是人,到處都亂糟糟的。
隻有娘躺在那裏,安安靜靜的....
趙梅花忽然想,娘這輩子,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她走過去,站在炕邊,彎下腰。
伸出手,輕輕合上孃的眼睛。
這回,眼皮沒再彈開。
孃的眼睛,終於閉上了。
趙梅花站直身子,轉過身,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她要帶村長爺爺去拿那個錢罐子。
她要讓娘體體麵麵地走。
這是她能為娘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她記得那個錢罐子。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那天奶奶不在家,她去灶房舀米做飯,不小心把米灑了。
她蹲在地上撿米的時候,發現灶台旁邊那塊地磚有點鬆。
她好奇,用手扒了扒。
地磚下麵,埋著一個陶罐。
她開啟一看,裏頭滿滿當當,有銀子,有銅錢。
她嚇壞了,趕緊把地磚蓋回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她沒告訴任何人。
連杏花都沒告訴。
可她記得那個地方。
記得清清楚楚。
她轉過身,往灶房走去。
李大山舉著火把跟上。
趙梅花蹲下來,指了指灶台旁邊那塊地磚。
“這兒。”
李大山把火把遞給旁邊的人,蹲下來,用手扒開泥土。
地磚下麵,果然埋著一個陶罐。
他伸手進去,把罐子抱出來。
沉甸甸的。
他把罐子放在灶台上,開啟蓋子。
火光映進去,照出一片白花花的銀子。
李大山數了數。
七八兩銀子,還有幾百個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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