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轉身燒水去了,趙婆子卻沒走。
她站在炕邊,兩隻手攥著圍裙,眼睛死死盯著林茂源的動作。
林茂源伸手就要掀開被子檢視吳桂花的情況,趙婆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林大夫,您.....您這是要幹啥?”
林茂源一愣,抬起頭看她。
“我看看她下頭的情況,胎兒正不正,出血厲不厲害。”
趙婆子的手沒鬆,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為難。
“林大夫,您是男人家....這....這怎麼好.....”
林茂源眉頭皺起來。
“趙家嫂子,這會兒是救命的時候!什麼男人女人,再耽擱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趙婆子還是不肯鬆手。
“可....可桂花是女人家,您這掀開被子看.....她往後還怎麼做人?”
林茂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她命都要沒了,你還跟我說這些?!”
炕上,吳桂花已經喊不出聲了,隻是哼哼著,渾身發抖。
血還在往外滲,褥子上的那片紅又洇大了一圈。
趙婆子看了兒媳婦一眼,嘴唇哆嗦著,手卻還是沒鬆。
“林大夫,不是我不講理.....可這男女有別,您一個外頭來的男人,看了我兒媳婦的身子,
這傳出去.....我們老趙家的臉往哪兒擱?桂花往後還怎麼出門見人?”
林茂源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說,
“趙家嫂子,我是大夫,大夫眼裏隻有病人,沒有男人女人,桂花現在命懸一線,你再攔著,就是害她!”
趙婆子聽了,手卻攥得更緊。
“那您等陳阿婆來了再瞧,陳阿婆是女人家,她瞧得,您瞧不得啊。”
林茂源氣得手都在抖。
他行醫幾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
真到了生死關頭,誰還會在乎這些男男女女?
又不是那宮裏的妃子娘娘,牽扯太多,他們普通老百姓,還有什麼事情能大過命去?
“等陳阿婆來?她來了也得我看!她又不會看傷!”
“那您跟她說,讓她瞧了告訴您。”
林茂源盯著趙婆子,胸膛劇烈起伏,氣憤的說道,
“那你也趕緊去煎藥啊!”
趙婆子捏著葯,就是不動,守在門口,一副生怕林茂源要去看吳桂香的樣子。
炕上,吳桂花又哼了一聲,聲音比方纔更弱了。
林茂源咬了咬牙,袖子一甩,直接退出了房門,站在下著大雨的屋簷下,閉上眼睛,心緒複雜。
外頭的雨還在下,嘩啦啦的,跟有人在天上往下潑水似的。
灶房裏,趙大牛蹲在灶前燒水,手抖得連柴都拿不穩。
林茂源站起來,走過去。
“大牛。”
趙大牛抬起頭,臉上全是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
林茂源在他麵前蹲下,壓低聲音說,
“你要是還想你婆娘活,就趕緊去勸勸你娘。”
趙大牛愣了一下,嘴唇哆嗦著。
“我....我娘她....”
“人命關天啊!”
林茂源盯著他的眼睛,
“你是桂花的男人,這時候你得說話。”
趙大牛站起來,擦了把臉,往裏屋走。
林茂源看著他進去,聽著裏頭的動靜。
趙婆子的聲音先傳出來,
“你進來幹啥?出去燒水!”
趙大牛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娘....林大夫說得對,讓林大夫瞧瞧吧....桂花她.....”
“你懂個屁!”
趙婆子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
“那是你婆娘!讓別的男人看了身子,你往後還怎麼做人?村裡人怎麼戳你脊梁骨你想過沒有?!”
“可是桂花她.....”
“可是什麼可是!她死了也是咱老趙家的鬼!乾乾淨淨的鬼!”
林茂源在外頭聽著,手攥得嘎嘣響。
沒一會兒,趙大牛從裏屋出來了。
低著頭,縮著肩,跟進去時候一個樣。
林茂源看著他,心裏還存著一絲希望。
“咋說?”
趙大牛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我娘說得對.....林大夫,您是男人家,不方便.....”
林茂源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窩囊廢,看著他低著頭,縮著肩,連自己婆孃的命都不敢爭的樣子。
忽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罵,想吼,想把這個人拎起來搖醒。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啞了啞嘴。
他隻是深深撥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出來,渾濁的,帶著幾十年的行醫生涯積攢下的疲憊和無奈。
他轉過身,站在屋簷下,隔著門盯著吳桂花那張越來越白的臉,
聽著她越來越弱的哼聲,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今天這攤子事,要爛在手裏了。
-
陳阿婆家離趙大牛家隔了半條街。
林清山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拍門拍得啪啪響。
“陳阿婆!陳阿婆!”
門開了,陳阿婆探出頭來,一看是林清山,
“清山?咋了?”
“陳阿婆,快去趙大牛家!吳桂花要生了,大出血!”
陳阿婆臉色一變,轉身就要去拿東西。
林清山等不及了,一把扯過牆角的蓑衣往她身上披,然後蹲下身,不由分說把她背起來。
“清山!你這孩子!”
“陳阿婆,您抓緊!”
林清山揹著陳阿婆,衝進雨裡。
他個子高,力氣大,背個人跑得穩穩噹噹。
腳踩在泥水裏,咚咚咚的,濺起的泥點子糊了滿腿也顧不上。
陳阿婆趴在他背上,蓑衣裹得嚴嚴實實,一點沒淋著。
“清山,慢點慢點,小心摔著!”
林清山沒說話,隻管跑。
雨打在臉上,睜不開眼,他就眯著眼跑。
腳底打滑,他就放慢些,穩住了再跑。
咚咚咚,咚咚咚。
硬是把陳阿婆穩紮穩打地背到了趙大牛家門口。
林清山把陳阿婆放下來,喘著粗氣,渾身濕透,跟從河裏撈出來似的。
陳阿婆落了地,整了整蓑衣,就往裏走。
趙婆子看見陳阿婆,像見了救星似的迎上來。
“陳阿婆!您可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陳阿婆被她拉進裏屋,門簾一掀,進去了。
林清山站在堂屋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他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林清山走過去,小聲問,
“爹,你咋不進去看?”
林茂源沒回頭,聲音硬邦邦的,
“人家不讓。”
林清山感覺自己好像沒聽懂?
不是來救命的嗎?不讓看是什麼意思?
裏屋很快傳來陳阿婆的聲音,
“這....這胎位不正啊!腳先出來的!”
趙婆子的聲音,
“那咋辦?陳阿婆,你快給正正!”
陳阿婆的聲音,
“這都已經出來了,推不回去了,這是難產啊,得林大夫來瞧!”
趙婆子的聲音一下子尖了,
“那怎麼行!林大夫是男人家!”
陳阿婆急了,
“趙家嫂子,這會兒是救命的時候!林大夫是正經大夫,他會看病,不一樣的!”
趙婆子還是不依,
“那您瞧了告訴他不就行了?”
“我瞧了告訴他也得他來看!我又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兩人在裏頭吵起來。
林茂源坐在外頭,一動不動,臉黑得像鍋底。
林清山站在旁邊,聽著裏頭一聲高過一聲的爭吵,心裏頭莫名地發慌。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慌。
就是覺得哪裏不對。
他看看他爹,又看看裏頭,又看看蹲在灶房門口,臉色慘白,一聲不吭的趙大牛。
他忽然想起三弟。
清舟腦子活,主意多。
這時候要是清舟在,說不定能有辦法。
林清山轉身,又衝進雨裡。
林茂源回頭看了一眼,沒來得及問,那憨小子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雨幕裡。
林家小院裏,周桂香正站在堂屋門口,望著外頭的雨發獃。
林清舟從西廂房出來,披著件蓑衣,正要往柴房去。
家裏的柴火要搬些進灶房,雨天濕氣重,得備著乾柴。
院門忽然被撞開。
林清山衝進來,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清....清舟!”
林清舟愣住了。
“大哥?咋了?”
林清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語無倫次地說,
“趙大牛家....吳桂花難產....大出血....爹讓攔在外頭不讓進.....
趙婆子非要等陳阿婆....陳阿婆來了也不會.....裏頭吵起來了....爹氣得不行.....”
林清舟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趙婆子不讓爹看?”
“不讓!說男女有別!”
“那吳桂花怎麼樣?”
“很兇險!”
林清舟臉色變了。
腦子裏電光石火的閃過許多念頭,飛快的想好了對策。
“大哥,我跟你去。”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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