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入夜,河灣鎮。
雨聲淅瀝,周府後院沉在黑黢黢的夜色裡,像一座被遺忘的墳。
王巧珍坐在聽雨軒的窗邊,手裏捏著那隻褪色的絹花,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花瓣。
她在等。
等劉三虎。
昨日傍晚,劉三虎翻窗離開後,王巧珍在床沿坐了很久。
屋裏還殘留著那股混雜著汗味,煙草味的氣息。
她低頭看著自己淩亂的衣襟,沒有哭,也沒有慌。
她隻是很安靜地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去年秋天。
林清舟扔出一紙休書,不再看她一眼。
她當時以為自己是贏了,昂著頭走出林家,連頭都沒回一下。
她想起李秀娥,牽著她的手把她領進周府後門,領了二十兩銀子,從此再沒露過麵。
她想起白氏的嬤嬤。
那一巴掌扇過來時,她整個人都是懵的,耳朵嗡嗡響了三天。
後來她才明白,那不是打,是教。
教她認清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二十兩銀子買來的玩意兒,身契捏在別人手裏,打死也是活該。
她想起這大半年的日子。
周福祿新鮮了兩個月便將她丟在後院,白氏的冷眼、下人的輕慢、其他姑孃的排擠.....
她挨過打,挨過餓,挨過無數個睜眼到天明的寒夜。
可她也學會了。
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把真正的念頭藏在那張怯生生的臉皮底下。
人教人,教不會。
事教人,一次就夠了。
她已經不是去年秋天那個昂著頭走出林家小院的王巧珍了。
她的身契捏在白氏手裏,
劉三虎以為自己連個身份都沒有就敢跟他跑,
以為她還是那個被幾句好話就哄得暈頭轉向的蠢貨,
劉三虎錯了。
王巧珍從床沿站起來,走到妝枱前。
銅鏡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十八歲,眉眼秀麗,唇色嫣紅,是被劉三虎啃的。
她伸手擦了擦嘴角,麵無表情。
二十八。
她心裏忽然泛起一陣嫌惡。
二十八的老男人,跟錢翠萍勾搭了不知多少年,渾身那股子土腥味洗都洗不幹凈。
他當她不知道?下河村和杏花村挨著,錢翠萍從前也是杏花村的。
劉三虎和錢翠萍那點破事,早年間傳得滿村皆知。
他以為她是什麼?撿破爛的?
想著想著,王巧珍就想起了一個人。
周康。
十八歲的周康,是周府裡的家丁。
生得濃眉大眼,笑起來有顆小虎牙,說話時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偷偷給她送過東西。
一包桂花糕,藏在食盒底層,一小盒茉莉粉,說是他娘從前用的,擱著也是擱著,
還有一回,她病了,炕洞裏的柴不知被誰添得滿滿的,燒了整整一夜。
她那時沒敢接。
她是周福祿的女人,雖然隻是個玩意兒,雖然早被丟在後院無人問津。
她若接了周康的好意,被人知道,身敗名裂都是輕的。
她不敢。
可昨日劉三虎把她摁在床上,喘著粗氣說問她想不想的時候,她心裏那根綳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斷了。
她想。
她當然想!
她想被當個人,想有人疼,想活出個樣子來。
王巧珍看著鏡中那個鬢髮散亂的女人,慢慢抬手,將簪子拔下。
她沒有把它插回原位。
她換了個角度,斜斜別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淩亂風情的樣子。
然後她推開了聽雨軒的門。
東跨院的值房裏亮著燈。
王巧珍在門口站了片刻,雨水順著額發往下淌,洇濕了衣襟。
門開了。
周康愣在門口,像被雷劈中似的,半天沒動。
“王....王姑娘?”
他的聲音發緊,眼睛卻不敢往她身上落,隻盯著她腳邊洇開的那一小灘水漬。
王巧珍沒說話,隻是抬起眼,靜靜看著他。
雨水從她睫毛上滴落,像淚,又不是淚。
周康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往裏退了一步,又停住,將自己擋在門口,用身體遮住屋裏透出的光。
“你.....你淋濕了,”
他聲音很低,帶著少年人壓不住的慌亂,
“我,我去給你找條幹帕子......”
“周康。”
王巧珍開口,聲音輕輕柔柔的,像簷下滴落的雨水。
周康像被定住了。
“你是不是,”
她看著他,眼睫濕漉漉的,
“嫌棄我是老爺的人?”
周康猛地抬起頭。
“我沒有!”
他聲音急得破了音,
“我從來沒有.....”
他又低下頭,死死咬著嘴唇,半晌,才擠出一句,
“我是不配。”
王巧珍看著他。
這個跟他一般年歲的少年,滿臉通紅,手足無措,不敢看她,卻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塵埃裡,好像喜歡她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她想起去年秋天。
那時候她也這樣,等著林清舟低頭。
林清舟啊...從前也不覺得有多好,可離開林清舟後,竟是再也沒有瞧見過比得過林清舟的後生了。
無論什麼方麵,身段,長相,氣度,哪怕是性格。
仔細想想,林清舟在她鬧事之前,也從沒有虧過她啊.....
王巧珍忽然有些想笑。
笑自己蠢,也笑眼前這個少年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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