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汁黑褐,散發著濃重苦澀的氣味。
林茂源接過葯碗,試了試溫度,尚可。
他看了一眼錢多多,開口說道,
“來搭把手,把人扶起來靠住!”
話音未落,錢多多還沒動手,張大江也想抬腳進來。
“大江!”
張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弟弟的胳膊,用力將他拖了回來,
低聲嗬斥道,
“你跟著瞎湊什麼熱鬧!你表姐夫在裏麵!”
張大江被大哥拽得一個趔趄,臉上閃過不甘和急切,
但在張大海嚴厲的目光下,終究沒敢再動,隻是死死攥著拳頭,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屋內。
錢多多跪在炕沿邊,小心翼翼地將昏迷中的徐曼娘扶起,讓她虛軟無力的身體靠在自己肩頭。
感受到妻子滾燙的體溫和微弱的氣息,錢多多的眼圈瞬間又紅了,他極力控製著不讓自己的手顫抖。
林茂源見人扶穩了,這才端起葯碗,用小勺舀起一勺藥汁,送到徐曼娘唇邊,輕聲喚道,
“徐娘子,張嘴,喝葯了。”
徐曼娘意識模糊,嘴唇緊閉,葯汁順著嘴角流下。
林茂源並不急躁,用布巾擦去流下的葯汁,再次耐心地呼喚,嘗試。
他堅持要親自喂葯,並非為了彰顯什麼,
而是深知此刻徐曼娘情況兇險,吞嚥反射微弱,若是旁人沒有經驗,喂得急了,嗆入氣管,便是雪上加霜。
他行醫多年,手上自有分寸。
終於在反覆嘗試和輕聲呼喚下,徐曼娘似乎聽到了一點聲音,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
林茂源眼疾手快,將一小勺溫熱的葯汁穩穩地餵了進去,並輕輕抬了抬她的下巴,助她吞嚥。
一勺,兩勺,三勺.....林茂源的動作極慢,極穩,極有耐心。
錢多多則像個最虔誠的支架,穩穩地撐著妻子,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這艱難的喂葯過程。
一碗葯,足足餵了近兩刻鐘,纔算喂下去大半。
剩下的,實在喂不進去了。
林茂源放下藥碗,示意錢多多將徐曼娘重新放平躺好。
他又探了探她的額頭,熱度似乎並未立刻減退,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那麼一絲絲。
“讓她睡吧,藥力需要時間。”
林茂源聲音疲憊,對錢多多道,
“你在這裏守著,注意她的呼吸和體溫,若有變化,立刻叫我。”
“哎!好!好!多謝林大夫!多謝!”
錢多多連連點頭,跪坐在炕邊,目光緊緊鎖在妻子臉上,要將她看進骨子裏。
林茂源這才撐著發麻的雙腿站起身,慢慢走出東廂房。
一夜奔波加上精神高度緊張,此刻鬆懈下來,他隻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眼前陣陣發黑。
堂屋裏,張家人早已準備好了熱粥,熱水和乾淨的布巾。
張大海連忙扶著他坐下,李氏遞上熱粥,
“親家公,快吃點東西,歇歇!”
林茂源也確實撐不住了,接過粥碗,道了聲謝,便默默地喝了起來。
一碗熱粥下肚,又喝了些熱水,林茂源才感覺僵硬的四肢慢慢恢復了些暖意和力氣。
但精神上的極度疲憊和身體的痠痛,依舊排山倒海般襲來,讓他幾乎坐不穩。
堂屋裏的氣氛有些沉默。
張大江低著頭坐在角落,看不清表情。
張豐田和李氏交換著眼神,欲言又止,似乎有滿腹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不知該如何在林茂源這個親家兼救命恩人麵前開口。
林茂源等了片刻,見他們似乎不打算主動說什麼,心裏也明白了幾分。
這背後的糾葛,張家自己尚且難以啟齒,他這個外人,更不便追問。
他放下碗,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對李氏道,
“勞慰親家母,給我找個能躺的地方,歇口氣,我這把老骨頭,實在是.....有點吃不消了。”
李氏聞言,連忙起身,
“哎喲,你看我,光顧著說話了!早就收拾好了!西廂房那間空屋,炕都燒熱了,乾淨被褥也鋪好了!親家公,你快去歇著!”
她一邊說,一邊引著林茂源往西廂房走。
張大海也連忙過來攙扶。
林茂源沒有推辭,任由張大海扶著自己,慢慢挪到了西廂房。
房間裏果然收拾得整潔,炕上鋪著乾淨的粗布床單,被子也蓬鬆暖和。
“老親家,您安心歇著,有什麼事喊一聲就成。”
張大海將他安頓好,又倒了碗溫水放在炕頭,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房門一關,隔絕了外麵的光線和聲響。
林茂源幾乎是癱倒在炕上,連脫外衣的力氣都沒有了。
緊繃了整夜的神經驟然鬆弛,無邊的黑暗和疲倦立刻將他吞沒。
他幾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堂屋裏,氣氛卻並未因林茂源的休息而緩和。
張大海回到堂屋,看了一眼依舊低頭不語的弟弟,又看看愁容滿麵的父母,重重地嘆了口氣。
“大海,”
張豐田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親家公....怎麼說?人能救回來嗎?”
“暫時穩住了。”
張大海低聲道,
“但老親家也說了,就算救回來,身子也大損了,以後非得精細調養不可,不能再受累了。”
同為女人,再加上這女人生的還是自家的骨血,
李氏忍不住感嘆一聲,
“造孽啊....這可怎麼辦.....”
張豐田也是眉頭緊鎖,滿麵愁容。
救人是救回來了,可接下來呢?
這燙手的山芋,難道就這麼一直捂在自家?
張大江猛地抬起頭,臉上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爹,娘,大哥!人是我帶回來的,孩子....孩子也是我的種!這個責任我擔了!
以後....以後曼娘就留在咱們家養病,我來照顧她!”
“你胡說什麼!”
張大海厲聲打斷他,
“你用什麼身份照顧她?人家是錢掌櫃的婆娘!你以什麼名義留她在家裏?
扯謊是能瞞不久的!村裡人的唾沫星子遲早把咱們淹死!
還有錢掌櫃,人家能答應嗎?”
“我.....”
張大江被問得啞口無言,臉上儘是不忿。
“還有,”
張大海看向東廂房方向,壓低了聲音,
“那孩子.....人家錢掌櫃認下了,跟你姓張嗎?人家喊你爹嗎?你拿什麼擔責任?人家連個名分都沒給你!”
無名無分,這話戳破了張大江所有的幻想和衝動。
他頹然地垮下肩膀,雙手抱住了頭,似乎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李氏也回過神來,這大孫子是別家的,一時氣的錘了張大江一下,
“你這癡了心的!這下好了,留也不是,趕也不是.....”
張豐田煩躁地站起身,在堂屋裏來回踱步。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原本隻想著暫時收留,等那婦人病好了,再想辦法送走,保住自家顏麵。
可如今看這情形,那婦人病得如此之重,一時半會兒絕計是送不走的,
再加上又牽扯著一條小生命和兩個男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想要乾乾淨淨地抽身,談何容易?
“都別說了!”
張豐田停下腳步,沉聲道,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保住那婦人的命!其他的等親家公醒了,看看他怎麼說,問問需要將養多久再說。”
這似乎也是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了。
張家人暫時停止了爭論,但每個人心頭都壓著沉甸甸的心思。
張大海他們自然是希望時氣早點過去,徐曼娘也能早些養好身子送走。
李氏呢還是對大孫子抱著一些心思,李海棠照顧孩子的時候她也是看過的,
那孩子,跟大江小時候簡直是一毛一樣。
雖說這孩子還是別家的,但那血緣裡剪不斷的東西就已經開始讓李氏割捨不下了。
張大江就更不用說了,他盼著徐曼娘能早些好起來,又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曼娘這人心狠,那一夜過後居然真是再也不讓自己見她....
東廂房裏,錢多多還跪坐在炕邊,緊緊握著徐曼娘滾燙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聽不清堂屋裏的爭論,也無心理會。
此刻,他的世界裏隻剩下妻子微弱的呼吸和跳動緩慢的脈搏。
他一遍遍在心裏祈禱,隻要能讓她活下來,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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