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柳村的日子,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尷尬與表麵的平靜中,磕磕絆絆地過了兩天。
張家人,從張豐田到李海棠,都恪守著“遠房表親”的界限,客氣疏離。
吃食上不曾苛待,但也絕不多給,每日便是稀粥雜糧餅子,偶爾李海棠會悄悄給徐曼孃的粥裡臥個雞蛋。
張大江被張大海看得緊,除了必要的照麵,幾乎不敢往東廂房多瞧一眼,隻是偶爾能從門縫裏聽到孩子的啼哭,或是徐曼娘虛弱的咳嗽聲,讓他坐立不安。
錢多多則放低了姿態,主動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劈柴、餵驢、打掃院子,勤幹活,話不多。
徐曼孃的身體在最初的休整後,似乎好了些,能勉強坐起來,給孩子喂餵奶。
然而就在第三天午後,
三月二十一這天,
放鬆下來的徐曼娘忽然毫無徵兆地發起高熱來。
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渾身滾燙,意識也開始模糊,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
孩子餓得直哭,她卻連抱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東廂房裏頓時亂作一團。
錢多多急得眼睛都紅了,用冷水浸濕的布巾一遍遍給徐曼娘敷額頭,卻收效甚微。
孩子尖銳的哭聲更是讓他心煩意亂。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堂屋裏的張家人。
李氏最先過來檢視,一摸徐曼孃的額頭,臉色就變了,
“這.....這是起高熱了!怕不是路上著了風寒,加上產後體虛,一下子發出來了!”
張豐田和張大海也聞聲過來,站在門口,臉色凝重。
張大江更是急得直搓手,想進屋卻被張大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得趕緊請大夫!”
錢多多啞聲道,從懷裏掏出銀票,
“多少錢都行!”
張豐田卻緩緩搖了搖頭,麵色沉重,
“錢掌櫃,這不是錢的事,這光景,哪個村子的大夫敢來瞧從河灣鎮出來的人?
就算你給再多錢,萬一.....萬一真是帶了時氣,大夫也不敢冒險,村裡人更不會答應!
隻怕訊息一傳出去,咱們整個張家,連帶你們,都得被趕出麻柳村!”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錢多多頭上。
他明白張豐田說得對。
疫病當前,人人自危,誰敢沾惹疑似病患?
“那....那怎麼辦?難道看著曼娘.....
”錢多多聲音發抖,後麵的話說不下去。
屋裏一片死寂,隻有孩子斷續的哭聲和徐曼娘難受的呻吟。
就在這時,一直焦灼地站在門外的張大江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爹!大哥!不能請本村的大夫,咱們可以請外村的啊!”
“外村?”
張大海皺眉,
“哪個外村的大夫會來?”
張大江急聲道,
“春燕她爹啊!咱們家的親家!清水村的林大夫!你們忘了?
林家老爺子是大夫,醫術在附近幾個村子都有名的!”
“清水村林大夫?”
錢多多聞言,猛地轉頭看向張大江,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希望,
“可是在河灣鎮仁濟堂坐過堂的林茂源林大夫?”
張大江愣了一下,
“是叫林茂源沒錯,但是坐堂....錢.....表姐夫,你認得?”
何止認得!
徐曼娘當初難產就是林茂源接的生。
雖然後來沒再接觸過,但憑那晚林茂源的表現,錢多多對他醫術和人品就都信得過。
更重要的是,林茂源知道徐曼孃的情況,請他來看,再好不過!
“認得!林大夫仁心仁術!”
錢多多立刻道,彷彿看到了曙光,
“若是能請到林大夫,曼娘就有救了!”
張豐田和張大海對視一眼,清水村離麻柳村不算近,但有山路可通,翻山過去比繞大路快些。
請外村的大夫,而且是知根知底的親家,確實比請本村大夫風險小得多,至少不會立刻驚動全村。
“清水村.....倒是可行。”
張豐田沉吟道,
“隻是這山路難走,一來一回,最快也得一天。”
“我去!”
張大江立刻道,
“我認得路!以前去看春燕走過幾次!”
錢多多也站起身,
“我也去!駕著驢車,能快些!”
他必須親自去,才放心。
事不宜遲,兩人立刻準備動身。
張大海雖不放心弟弟,但眼下救人要緊,也沒阻攔,隻沉聲叮囑,
“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家裏我們先照應著。”
錢多多將昏睡的徐曼娘和孩子託付給李氏和李海棠,又留下些碎銀應急,便和張大江匆匆出了門。
那頭老驢被套上車,顯然還沒休息夠,有些不情願地甩著尾巴。
錢多多拍拍它的脖子,
“老夥計,你都歇了幾天了,該你出力了!”
說罷,他和張大江跳上車轅,張大江指路,錢多多揮鞭,驢車便“吱吱呀呀”地駛出了麻柳村,朝著西北方向的群山而去。
起初還有一段平坦的土路,驢車尚能顛簸前行。
但很快,道路變得狹窄崎嶇,開始上山。
山路是村民們常年踩踏出來的羊腸小道,蜿蜒陡峭,一邊是山壁,一邊常常是深澗。
錢多多常年在鎮裏,哪裏走過這樣的路,緊張得手心冒汗,死死攥著韁繩,控製著驢車的速度和方向,生怕一個不慎滑下山溝。
張大江倒是鎮定些,他熟悉山路,不時指點著,
“這邊石頭多,慢點....那邊有個坎,抬一下車轅....”
老驢喘著粗氣,奮力拉著車向上攀登。
蹄子踩在碎石上,不時打滑,車身劇烈搖晃。
錢多多的心也跟著忽上忽下。
但他咬緊牙關,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快些,再快些!曼娘還在等著!
山路越爬越高,空氣變得清冷。
回頭望去,麻柳村已經縮成了山坳裡一片模糊的灰影。
前方,山巒疊嶂,望不到盡頭。
“翻過前麵那個埡口,下去就是清水村的地界了,路會好走些。”
張大江指著前方一道山樑說道。
錢多多抹了把額頭的汗,點了點頭。
兩人都顧不上說話,節省著力氣。
就在驢車艱難地攀爬最後一段陡坡,即將到達埡口時,拉車的老驢忽然前蹄一軟,打了個趔趄,
差點跪倒在地!車身猛地向旁邊傾斜!
“小心!”
張大江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跳下車,用肩膀死死頂住即將翻倒的車廂一側!
錢多多也嚇了一跳,連忙勒緊韁繩,腳蹬住車轅,拚命穩住車身。
老驢掙紮著站起來,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顯然是累壞了。
兩人合力,才將歪斜的車子推正。
檢查了一下,好在沒傷著驢,車子也無大礙。
“歇....歇口氣吧。”
張大江喘著粗氣說道,他的肩膀被車板硌得生疼。
錢多多看著累得直吐白沫的老驢,又看看前方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遙不可及的埡口,心急如焚,卻也知道不能再蠻幹。
“給,喝口水。”
張大江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錢多多。
錢多多接過,喝了一口,冰涼的山水讓他焦灼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他看向張大江,這個一路沉默寡言,卻關鍵時刻能頂住車子的莊稼漢,心情複雜。
“多謝。”
錢多多啞聲道。
張大江搖搖頭,沒說話,隻是望著清水村的方向,眼中是同樣的焦急和擔憂。
短暫的休息後,兩人不敢再多耽擱,一個在前拉,一個在後推,硬是幫著老驢,一步一步,將驢車推過了那道陡峭的埡口。
站在埡口上,山風呼嘯。
向下望去,一片相對平緩的穀地出現在眼前,遠處依稀可見村落的輪廓和裊裊炊煙。
傍晚時分。
清水村,終於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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