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清晨,清水村。
李德正,林茂源和那兩個後生,抬著用厚油布嚴密包裹,撒了大量石灰的屍體,沉默快速地穿過後山的小徑。
晨露打濕了他們的褲腳,每個人都用浸過醋的厚布死死捂著口鼻,隻露出一雙警惕沉重的眼睛。
後山坳的老墳坡,是村裡埋葬無主孤魂,早夭孩童以及一些不便入祖墳者的地方。
地勢偏僻,土層厚實,遠離水源和常走的山道。
平日裏就少有人來,如今更是顯得荒涼陰森。
到了地方,李德正環顧四周,選了一處背風,土質看起來鬆軟且遠離其他墳頭的位置。
“就這兒吧,土厚,離得也遠。”
他啞聲道。
兩個後生放下門板,開始用帶來的鐵鍬挖掘。
泥土被翻起,帶著初春特有的濕潤和寒氣。
沒有人說話,隻有鐵鍬入土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息聲。
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
林茂源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裹得嚴嚴實實的油布包上。
昨夜他施針灌藥時,這人還有一絲微弱的生機,如今卻已是一具需要儘快掩埋的屍骸。
疫病之酷烈,生命之脆弱,莫過於此。
他行醫多年,並非第一次麵對死亡,但每一次,尤其是這種帶著絕望和危險的死亡,都讓他心情沉重。
“林大夫,深度夠了嗎?”
一個後生停下動作,擦了把汗,氣喘籲籲地問。
坑已經挖了約莫半人多深。
林茂源走過去看了看,又用腳踩了踩坑底的土,
“再深些,至少要到胸口,石灰再多撒一層在坑底和四壁。”
“哎。”
後生應著,繼續揮動鐵鍬。
在這個時代,尤其是鄉下,講究入土為安,視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全須全尾地埋葬是常態。
除非是極為特殊的情況,極少採用火化。
清水村如今自行處置這具疫病屍體,深埋並大量使用石灰消毒,
已經是他們能做到的,最謹慎也最符合當下認知和條件的辦法了。
坑挖到足夠深後,李德正和另一個後生小心地將油布包裹的屍體抬起來,慢慢放入坑底。
石灰粉被再次大量傾倒下去,覆蓋在屍體和油布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揚起一片白塵。
“埋吧。”
林茂源沉聲道,率先拿起鐵鍬,鏟起一鍬土,蓋了下去。
李德正和兩個後生也默默開始填土。
泥土混雜著石灰,迅速掩蓋了那刺目的白色和油布的反光。
一鍬,又一鍬,土堆漸漸隆起。
沒有儀式,沒有哀悼,甚至沒有一個人知道死者的姓名和來歷。
這個經歷了疫病,創傷和絕望長途爬行的人,
最終在這異鄉荒僻的山坡上,獲得了一處簡陋的安息之地。
填平土坑,又用力將土拍實。
李德正還在上麵撒了一層落葉和枯枝,盡量讓新土看起來不那麼顯眼。
做完這一切,四人又在坑邊用艾草水仔細沖洗了鐵鍬,門板和手套,然後互相用艾草煙熏了一遍全身,才默默地下山。
回去的路上,無人說話。
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埋掉一個人,並沒有讓事情結束,反而像是揭開了一個更危險序幕的一角。
“茂源,”
快到村口時,李德正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今年...難啊。”
林茂源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隻是沉重地搖了搖頭,連回應的力氣都已耗盡。
是啊,難。
春耕受阻,時疫肆虐,外有下河村亂象的威脅,內有封村帶來的物資緊張和人心惶惶。
兩個後生跟在後麵,更是沉默得像兩塊石頭。
他們年輕,見過的生死不多,今早的經歷足以讓他們心頭髮寒,好一陣子緩不過來。
他們隻想快點回家,用熱水狠狠擦洗。
在村口岔路,四人無言地分開。
李德正還得去安排白日的巡查和統一說辭,林茂源則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朝自家小院走去。
回到自家院門口,周桂香等在那裏,手裏端著新換的艾草盆。
又是一番仔細的熏燎,脫去外層的罩衣,這次直接丟進門口一個裝滿石灰水的桶裡浸泡,
用熱水反覆沖洗了手臉,林茂源才被允許踏入家門。
堂屋裏,一家人早已聚齊,顯然都在等他回來。
林清山,林清舟麵色凝重,周桂香更是憂心忡忡。
晚秋和林清河也從南房出來了,晚秋的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躲閃,不敢與林茂源對視。
林茂源在主位坐下,接過周桂香遞來的溫水喝了幾口,潤了潤被艾煙和疲憊灼得發乾的喉嚨,
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
“早上.....是李翠英家門口那個外村人,沒了。”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確認,周桂香還是倒吸一口涼氣,
林清山和林清舟的臉色也更沉了幾分。
“人已經抬到後山老墳坡,深埋了。”
林茂源繼續說道,目光掃過家人,“
這事到此為止,出去不要提,有人問起,就說不知道,記住了嗎?”
“記住了,爹。”
林清山和林清舟連忙應道。
晚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手指冰涼。
她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死了....真的死了....那個下午在枯葉下一動不動的人,那個夜裏掙紮爬行到李翠英家門口的人.....
就這麼.....埋了?
一股濃烈的愧疚和後怕再次湧上心頭。
如果她下午說了,如果大哥當時發現了,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早一點得到救治?
是不是就不會死?
晚秋感覺自己心亂如麻,幾乎要喘不過氣。
忽然,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是林清河。
晚秋猛地抬頭,對上林清河清澈且帶著安撫意味的眼眸。
他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先別慌。
然後林清河轉向林茂源,聲音平穩地問道,
“爹,那人若是能再早一些發現,可還有救嗎?”
林茂源聞言,嘆了口氣,疲憊地搖了搖頭,
“難,昨夜我給他診治時,已是油盡燈枯之象,外傷感染,疫毒入肺,加上長久飢餓勞頓,元氣耗竭,
他能掙紮爬到翠英那裏,恐怕已經是迴光返照,強弩之末了....
即便再早一日發現,我也未必有把握能從閻王手裏搶回這條命,
時疫加上他自身的狀況,太重了。”
晚秋聽著,緊繃的神經微微一鬆,那股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自責感,悄然減輕了一絲。
不是因為她沒早說才死的....不是的....
林清河感覺到她手的顫抖緩和了些,便又輕輕捏了捏她的手。
晚秋回握住他的手,指尖還有些稍涼,但心裏那根緊緊繃著的弦,總算沒有徹底斷裂。
她不敢去看林茂源,怕從公爹眼中看出任何探究或瞭然,隻能將目光投向地麵,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林茂源將兒子和兒媳之間細微的互動看在眼裏,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
他此刻無暇去深究晚秋究竟隱瞞了什麼,隻要家裏人都平安,有些事,不足為道也。
“都打起精神來。”
林茂源振作了一下,對家人說道,
“外頭的事,有我和村長操心,咱們關起門來,該幹什麼幹什麼。”
“曉得了,爹。”
眾人齊聲應道,
林茂源揮揮手,
“都散了吧,我歇會兒去。”
眾人各自散去。
晚秋扶著林清河慢慢走回南房,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她纔像是脫力般,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林清河沒有勸,隻是張開手臂,將她輕輕攬入懷中,任由她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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