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陷入黑暗,但兩人都了無睡意。
“春燕和孩子們今天還好吧?”
林茂源低聲問。
“還好,柏川和知暖都睡得安穩,春燕喝了湯,精神也好些了。”
周桂香靠在他身邊,同樣壓低聲音,
“就是晚秋....從下午回來,我就覺得她心神不定的,晚飯時還好,後來就....”
林茂源沉默了一下。
他也察覺到了晚秋的異常,尤其是當他說要跟村長出去時,那孩子臉白得嚇人。
但此刻他心力交瘁,無暇細想,隻道,
“這孩子心思重,許是擔心外頭的事,明天你多留心些。”
“嗯。”
周桂香應下。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窗外風聲嗚咽,更顯得屋裏寂靜得讓人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極度的疲憊終於壓倒了紛亂的思緒,林茂源才沉沉睡去,但眉頭緊鎖,呼吸也時而急促,顯然睡得並不安穩。
周桂香聽著他並不平穩的呼吸,睜著眼睛望著黑暗,心裏默默祈求著漫天神佛,保佑清水村能渡過這一劫,保佑她的家人平安。
直到後半夜,周桂香纔在憂慮和睏倦的交織中迷迷糊糊睡去。
與此同時,村尾的李翠英家。
這一夜對李翠英而言,是身心俱疲的煎熬。
給爹喂完葯,看著他昏睡過去,呼吸沉重,但好歹還算平穩,李翠英稍稍鬆了口氣。
但緊接著,柴房裏那個無聲無息的外村人,又成了她心頭沉甸甸的石頭。
她不敢睡,也睡不著。
先是坐在堂屋門後,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確認村長和林大夫他們真的走了,村裡重歸寂靜。
李翠英每隔一段時間,都要躡手躡腳地走到連通柴房的那個小門邊,側耳傾聽裏麵的聲音。
起初隻有一片死寂,靜得讓她心慌,懷疑那人是不是已經悄無聲息地去了。
就在她鼓起勇氣,準備進去看看的時候,柴房裏忽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短促的呻吟,
像是壓抑到極致終於漏出的一絲痛苦,隨即又歸於寂靜。
這聲音嚇了李翠英一跳,不過隨即又放下心來,還好還好,還有響動,沒死....還活著。
這認知讓她鬆了口氣.
李翠英沒敢再偷看,輕手輕腳的回到爹的炕邊守著。
灶膛裡壓著的火需要時不時添點柴保持溫度,藥罐也需要看著火候。
她一邊機械地做著這些事,一邊支棱著耳朵,留意著柴房和爹這邊的動靜。
爹偶爾會咳嗽幾聲,在昏睡中發出含糊的囈語,每一次都讓她心驚膽戰,忙不迭地檢視。
柴房那邊,後半夜又隱約傳來兩三次極其輕微的聲響,有時像是布料摩擦,有時又像是壓抑的喘息,每一次都讓她的神經繃緊到極致。
恐懼、擔憂、疲憊,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因自己有用而產生的微弱支撐感,交織在一起,
讓她這一夜過得渾渾噩噩,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李翠英不敢閤眼,怕一睡著,爹的病情有變,柴房裏的人出了什麼狀況。
實在撐不住時,就靠著冰冷的土牆打個盹,但一點細微的聲響就能讓她立刻驚醒。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到墨藍,再到泛起一絲灰白。
三月十九。
當第一縷微弱的晨光艱難地透過破舊的窗紙滲進屋裏時,李翠英才恍然驚覺,漫長難熬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李翠英揉了揉乾澀發脹的眼睛,拖著僵硬痠痛的身體,先去看了一眼爹。
李樵夫昏睡著,但臉色比昨夜好了一點,是肉眼可見的,並不是她的錯覺,這讓她寬心不少,
李翠英又小心翼翼地挪到柴房小門邊,屏息聽了一會兒,裏麵沒有任何聲音,格外安靜。
她的心又提了起來。
是又昏過去了,還是....?
李翠英的心沉了沉。
那死寂太過徹底,與昨夜偶爾的微弱聲響形成了令人不安的對比。
她定了定神,想起林大夫的叮囑,卻也知道,若不確認,萬一.....萬一他隻是昏死,還有救呢?
李翠英深吸一口氣,從灶台邊拿起昨晚用過,已經用艾草水洗過又晾乾的厚布巾,緊緊捂住口鼻,
又找了根燒火棍握在手裏,當時不是為了打人,隻是為了試探一下那外村人。
隻見李翠英輕輕推開柴房那扇虛掩的小門,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晨光從門縫和破窗艱難地擠進來,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
那人依舊蜷縮在門板角落,蓋著破被,姿勢與昨夜似乎並無不同。
“喂.....”
李翠英聲音乾澀地喚了一聲,極輕。
毫無反應。
她壯著膽子,用燒火棍的尖端,極其緩慢,小心地,輕輕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觸感僵硬,冰冷,沒有一絲活人應有的彈性和溫度。
李翠英的手一抖,燒火棍差點脫手。
她咬了咬牙,又輕輕挑開被子的一角,露出的半張臉青灰僵直,雙目緊閉,嘴唇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早已沒了氣息。
真的.....死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確認的這一刻,李翠英還是感到一陣眩暈和窒息感。
她猛地後退兩步,後背抵在冰冷的土牆上,才勉強站穩。
捂住口鼻的布巾下,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狂跳。
李翠英自認為是不怕屍體的,村裏有老人過世,她也幫忙收拾過。
幫孫婆婆整理遺容的村民裏麵就有她。
但一個年邁的死者,和年輕死者給李翠英帶來的衝擊,是不一樣的。
這疫病,真的會死人!
李翠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
林大夫和村長交代過,要小心。
現在人死了,更要小心處理。
李翠英退出柴房,重新閂好門,快步走到院子裏,用早上燒好的熱水反覆沖洗了雙手和燒火棍接觸過的那一端。
然後她搬了那個小凳子,坐到堂屋門口,眼睛緊緊盯著院門方向,等待著。
平日送飯送水,多是李大山來。
今天,他應該也會來。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
李翠英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著爹好轉的臉色,一會兒是柴房裏那具屍體,一會兒又擔心村裡知道後會有什麼反應。
終於院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刻意放輕的呼喚,
“翠英妹子?醒了嗎?我送東西來了。”
是李大山。
李翠英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應聲讓他放在門口離開。
她站起身,隔著門板,壓低聲音,盡量讓語氣平穩,
“大山哥,你....你先別走,有件事....”
門外的李大山顯然愣了一下,
“咋了?翠英,出啥事了?是你爹....”
“不是我爹。”
李翠英打斷他,聲音有些發緊,
“是....是柴房裏那個外村人,好像......好像已經沒氣了。”
門外瞬間安靜了。
過了好幾秒,李大山才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傳來,
“沒氣了?死了啊?!你....你確定?”
“我....我看過了,沒氣兒了,身子都僵了。”
李翠英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但還算清晰。
“這可糟了!”
李大山的聲音也急了,
“這!這得趕緊告訴我爹和林大夫!翠英,你就在屋裏,千萬別出來,也別碰任何東西!
等我!我這就去叫我爹!”
腳步聲匆匆遠去,比來時急迫得多。
李翠英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抱住膝蓋。
通知出去了,接下來,就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時間,院外再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翠英!是我,村長!林大夫也來了!”
村長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嚴肅緊繃,
“你沒事吧?”
“我沒事,村長。”
李翠英連忙應道。
“好,你就在屋裏,離柴房遠點,把窗戶都開啟通氣,我們穿戴好了,這就進來處理。”
李德正說完,外麵傳來窸窸窣窣的穿戴防護和低聲商議的聲音。
李翠英依言照做,退到離柴房最遠的裏間,支開了窗戶。
初春帶著寒意的空氣湧進來,沖淡了屋裏一夜積攢的濁氣和藥味,也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些。
她聽到院門被輕輕推開,聽到幾個人沉重的腳步聲,聽到柴房門被開啟的聲音,
然後是短暫的寂靜,接著是李德正壓抑的嘆息和林茂源低沉的話語。
死亡,就這樣以一種具體的方式,降臨在清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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