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趙文康將那本始終未能讀進去的《傷寒雜病論》徹底合上,推到桌角。
醫書治的是人身之疾,而他趙文康,要治的是這青浦一縣之“疾”,
這“疾”關乎他的前程性命,遠比醫書上任何疑難雜症都來得複雜兇險。
趙文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疲憊感潮水般湧來,思緒卻異常清晰。
趙文康出身寒微,祖上數代皆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佃農。
父親咬牙供他讀了幾年私塾,已是傾盡所有。
他自知天資並非上乘,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沒有倚馬千言的才華,科考之路走得比旁人更艱難數倍。
寒窗苦讀十餘載,屢試不第,直到三十歲上才勉強中了舉人,又等了多年空缺,才補到這偏遠貧瘠的青浦縣當了個七品縣令。
青浦縣,在許多人眼中已是仕途的末流,甚至是貶謫之地。
但對他趙文康而言,這已是耗盡全家心血,攀爬了半生才夠到的位置,是他的身家性命所繫,更是他未來可能更進一步的唯一基石。
他絕不能丟,也丟不起。
趙文康知道自己的侷限。
沒有顯赫家世可以倚仗,沒有驚世才華可以恃才傲物,更沒有足夠的運氣平步青雲。
他所能依仗的,唯有“謹慎”二字,以及在底層摸爬滾打中練就的對人情世故,利害得失近乎本能的敏銳嗅覺。
他的為官之道,總結起來便是,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不貪大功,隻取穩進,
不露鋒芒,隻固根本。
在趙文康的治下,可以沒有突出的政績,如大興水利,教化出眾,
但絕不能出現大的亂子,民變,匪患,大規模瘟疫失控。
穩定,是上官考覈的最低要求,也是他這種沒有背景的官員保住官位的底線。
所以,當河灣鎮的疫情與縣城的穩定發生衝突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前者,哪怕內心會有那麼一絲不安。
趙文康對下屬,尤其是直接關係到秩序維持的武力人員,在關鍵時刻絕不吝嗇。
平日裏或許可以有些慣例剋扣,但在像如今這樣需要他們賣命維穩的關頭,必須給予實實在在的好處,甚至要超額給予,並且大肆宣揚,以此收買人心,鞏固自己。
對於像徐廣源這樣在地方上有實力,在上層可能也有門路的鄉紳富戶,要保持良好關係,給予適當方便。
這些人未必能直接提拔他,但在關鍵時刻能為他說句話,或者不給他使絆子,就已經是莫大的助力。
禮物照收,承諾可給,但分寸要拿捏好,不能落下把柄。
任何可能引火燒身,收益與風險不成比例的事情,絕不沾染。
比如貪汙防疫津貼這種蠢事,看似能得些小利,實則後患無窮,一旦下麵的人因此生亂,他的烏紗帽第一個不保。
他寧可自己過得清苦些。
當然,必要的常例收入還是有的,隻是絕不觸碰這種敏感時期的敏感款項,也要確保大局安穩。
趙文康深知自己前程掌握在上官手中,因此格外注重公文書牘。
每一份上報的公文都字斟句酌,既要如實反映困難,以示盡心,
又要巧妙凸顯自己的努力和局麵的可控,更要隨時與上級指示保持高度一致。
就像這次,府尊要求勿使生亂,
他就堅決將疫情控製在河灣鎮,絕不讓其蔓延到縣城,這便是最好的貫徹上意。
趙文康也並非全無抱負。
夜深人靜時,他也會想起年少時“治國平天下”的豪言,幻想過有朝一日能穿上緋袍,立於朝堂。
但他更清醒地知道,對於他這樣出身的人來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的抱負,是建立在穩的基礎上的。
先穩穩地坐在青浦縣令的位置上,做出些不出錯,能稍微讓上官看到的穩妥政績,
然後等待機會,調到稍好一點的縣,再然後......
或許就能在致仕前,混個從五品的州同知,光宗耀祖,便算是對得起這輩子的艱辛了。
至於河灣鎮的慘狀,他會將其寫入給府尊的報告中,用詞懇切,描述其“情狀可憫,然縣力有未逮”,並再次“懇請上峰速撥錢糧”。
這既體現了他的“憂民之心”,又將責任和壓力推給了上級。
至於上級撥不撥,撥多少,那就不是他能控製的了。
他已經“儘力”了....
想通了這些,趙文康重新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澈,再無半分猶豫或感傷。
他鋪開一張新的信箋,提起筆,開始給知府大人草擬一份新的彙報。
筆尖蘸飽了墨,落下時,每一個字都力求工整,穩妥。
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那裏整齊碼放著歷年來的文書檔案,記錄著他治下的“平穩”歲月。
而趙文康此刻書寫的,便是關於“景和十九年春疫”的“官方文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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