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河灣鎮。
街道上人影稀疏,充滿了緊繃的,窺伺般的氛圍。
幾乎所有臨街的門戶都緊緊關閉,不少還用木板從內加固。
窗縫後,偶爾能看到一閃而過的,警惕的眼睛。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到刺鼻的艾草,硫磺和劣質香燭焚燒後混合的味道,卻依舊壓不住那股隱隱約約,
從某些深巷窄弄裡飄散出來的,屬於疾病和死亡的穢氣。
保和堂門口,昨日的喧鬧已平息,隻留下一地狼藉的碎磚和汙漬。
門板緊閉,上麵新添了幾道深深的抓痕和乾涸的,可疑的暗紅色斑點。
門楣上那塊“妙手回春”的匾額歪斜著,一角耷拉下來。
門內,掌櫃的躲在後堂,臉色發白地聽著夥計結結巴巴的彙報,
“東,東家,那幾個鬧事的流民被衙役驅散了,可王捕頭走的時候說,讓咱們自己好自為之.....
還說藥材若再囤積居奇,引起民變,就拿咱們是問.....”
掌櫃的擦著額頭的冷汗,壓低聲音咒罵,
“這群泥腿子!王扒皮!就知道趁火打劫!快,把剩下的那點甘草,金銀花.....
對,還有地窖裡那幾壇老陳醋,都搬到前堂去!明天開半天門,平價賣一點!做做樣子!”
“可,可咱們庫裡明明還有.....”
“閉嘴!你想死嗎?!”
掌櫃的厲聲打斷,
“按我說的做!再有人鬧,咱們這點家底都得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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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方向,最後幾艘還願意冒險停靠的小貨船正在匆忙卸貨,不過卸的貨不是糧食藥材,而是幾口薄皮棺材和成捆的草蓆。
船主和苦力們都用浸了醋的厚布死死捂著口鼻,動作飛快,眼神驚惶,交接錢貨時甚至不敢靠近,用長竹竿挑著布袋完成。
卸完貨,船立刻離岸,生怕在這塊瘟地待久了。
鎮東貧民窟深處,一間低矮的窩棚裡。
咳嗽聲此起彼伏,帶著痰音和嘶啞。
油燈如豆,映著幾張枯槁絕望的臉。
“娘....我餓.....”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縮在角落,聲音微弱。
滿臉病容的婦人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空空如也的破陶罐,又看向躺在草蓆上已經沒了聲息的丈夫,眼淚早就流幹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滾燙的額頭,喉嚨裡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隔壁忽然傳來一聲嘶啞的哭喊,
“兒啊!我的兒啊!”
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更雜亂的悲嚎。
窩棚裡的婦人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將孩子往懷裏摟緊了些,枯瘦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卻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棚頂漏下的一線月光。
更深露重,接近子時。
打更的老梆頭裹著厚厚的破棉衣,敲著梆子,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平安無事嘍~~....”
隻是最後那句“平安無事”喊得乾澀無力....
老梆頭刻意繞開了鎮子裏這幾日哭聲最多的街巷,寧願多走二裡地。
經過一條黑漆漆的巷口時,他隱約聽見裏麵傳來壓抑的,像是野獸啃噬什麼東西的聲音,還有極低的,非人的嗚咽。
老梆頭皮毛一炸,梆子都忘了敲,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那片區域,
直到看見前方街口巡邏兵丁模糊的身影和燈籠的一點光,纔敢停下,靠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喘氣,心砰砰直跳。
河灣鎮就在這種瀰漫的恐懼,匱乏,算計和絕望中,沉入漫長的黑夜。
官府有限的管控在日益嚴峻的疫情和恐慌麵前顯得力不從心,富戶緊閉門戶囤積居奇,貧民在病痛和飢餓中掙紮等死。
昔日還算繁華的碼頭小鎮,如今像一艘正在緩慢下沉的破船,每個人都在拚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浮木,無暇他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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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浦縣,縣衙後宅,三月十八,夜。
與河灣鎮死寂中透著瘋狂,空氣汙濁的景象不同,
青浦縣縣城內,雖也籠罩在疫情蔓延的陰影下,卻仍維持著秩序。
城門日落即閉,守城兵丁增加了一倍,對任何想要進城的人盤查嚴苛,
尤其是來自河灣鎮及下河村方向的人,幾乎一律勸返驅離。
城內街道上行人明顯減少,許多店鋪也提早打烊,
但巡邏的衙役和更夫隊伍照常按時出現,燈籠的光在青石板路上規律地移動。
空氣裡也能聞到艾草熏燒的味道,隻是遠不如河灣鎮那般濃烈嗆人。
縣衙後宅的書房裏,燭火通明。
青浦縣縣令趙文康,年約四旬,麵容清臒,頜下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
此刻正穿著一身常服,坐在書案後。
他麵前攤開著幾份公文,最上麵一份是今日剛從府城加急送來的牒文,蓋著知府的大印,
內容無非是“嚴防時疫,安撫黎庶,勿使擴散,亦勿使生亂”。
案頭除了公文,還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參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傷寒雜病論》。
“東翁,”
侍立在一旁的師爺,孫先生,同樣麵帶憂色,低聲道,
“河灣鎮的王巡檢今日又遣人來了,說鎮內藥石罄盡,病歿者日增,民情洶洶,恐生大變,
懇請縣尊速撥藥材錢糧,並派官醫馳援。”
趙文康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府城牒文又掃了一眼,目光在“勿使生亂”四個字上停留片刻,終於開口,
“孫先生,庫房裏還有多少常平倉的存糧?縣衙葯庫的藥材,還夠支撐幾日?”
孫師爺心算了一下,躬身答道,
“回東翁,常平倉存糧約莫還有三千石,那是防備春荒和緊急軍需的,輕易動不得,
葯庫.....各類藥材本就不多,如今各縣都在搶購,有價無市,咱們庫裡的,隻夠縣衙上下,守城兵丁以及.....
以及城內幾位老大人府上,按預防方子配發月餘之用。”
“嗯。”
趙文康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河灣鎮的情況,我豈不知?
但孫先生,你也看到了,府尊的公文裡,隻字未提撥付錢糧藥材,隻讓我們嚴防,安撫,這是什麼意思?”
孫師爺遲疑道,
“東翁的意思是.....府城那邊,也捉襟見肘?覺得河灣鎮已難挽回,怕投進去也是泥牛入海,反而拖累全縣?”
趙文康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
“泥牛入海尚是小事,如今各縣皆報疫情,上峰考績,第一條便是本縣轄境是否安穩,是否滋生大亂,
河灣鎮雖屬本縣,但畢竟是碼頭商鎮,流民商戶混雜,本就難管,
如今疫氣深重,若將本已緊張的藥材糧秣大量投過去,能否救活幾人尚未可知,
但萬一縣城因此儲備不足,疫情滲入,導致縣治不穩.....你我這項上人頭,還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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