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山看著晚秋略顯沉默的背影,隻當她是在專心尋摸野菜。
他將砍好的竹子靠在坡坎邊的大石旁,也挽起袖子,打算幫晚秋一起挖。
這片坡坎向陽避風,野菜確實長得肥嫩,薺菜一叢叢的,葉片舒展,蒲公英也開著小小的黃花。
林清山下手快,不一會兒就掐了一大把。
“晚秋,你看這邊.....”
他剛想招呼晚秋過來,眼角餘光卻瞥見旁邊一塊略低窪,靠近小水溝的濕地裡,一道褐綠色的影子“嗖”地一下,
從一叢水蓼後麵竄了出來,靈活地跳過幾塊石頭,停在了不遠處的泥地上。
那是一隻田雞,個頭不小,背脊光滑,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健康的油亮光澤,絕對不是那種疙疙瘩瘩,看著就瘮人的賴克寶。
林清山還沒來得及出聲提醒,就見原本正低頭挖野菜的晚秋,幾乎是同時發現了那個小東西!
她眼睛倏地一亮,剛才的沉悶和心事重重瞬間被取代。
晚秋根本沒猶豫,甚至沒顧上放下手裏剛挖的野菜,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隻見她像隻靈巧的狸貓,猛地伏低身子,腳尖在草地上一點,整個人就朝著田雞撲了過去!
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籃子裏的野菜都顛出來幾棵。
那田雞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到了,後腿一蹬就要往水溝裡跳。
可晚秋更快!她的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又快又準,五指張開如爪,在田雞即將入水的剎那,一把撈住了它的後腿!
“抓住了!”
晚秋低呼一聲,因為撲得太猛,整個人都差點栽進濕泥裡,幸好她用另一隻手及時撐住了地麵。
田雞在她手裏拚命蹬腿掙紮,鼓著腮幫子發出“呱呱”的抗議聲。
林清山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晚秋手腳利索,也見過她幫忙抓院子裏的雞鴨,可這撲田雞的身手....也太敏捷了點!
這哪像是尋常農家姑娘,倒像是常在山林裡討生活的半大小子。
晚秋可顧不上大哥的驚訝,她捏著田雞的後腿站起身,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和興奮,臉頰因為剛才的動作泛起紅暈。
她提著那隻還在掙紮的肥碩田雞,快步走到林清山麵前,獻寶似的舉起來。
“大哥你看!好肥一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剛才壓在心頭的陰霾似乎被這意外的收穫沖淡了不少,
“晚上就讓娘給燉了!”
林清山看著晚秋手裏那不停蹬腿的戰利品,又看看她沾了點泥漬卻神采飛揚的臉,
忍不住笑了出來,到底是年輕,有點新鮮事就高興。
“你這丫頭,手可真快!”
林清山笑著搖搖頭,心裏也高興。
田雞肉嫩,燉湯滋補,在這節骨眼上,能給月子裏的妻子添點油水,是再好不過了。
“行,今晚你大嫂有口福了,不過小心點,別讓它跑了,也別讓它尿你手上。”
晚秋嘿嘿一笑,小心地捏緊田雞的後腿根,又從籃子裏扯了根柔韌的草莖,熟練地把田雞的兩條後腿綁在一起,然後扔進籃子底層,上麵用野菜蓋好。
那田雞被綁住,又在野菜堆裡,掙紮的動靜小了下去。
“放心,跑不了。”
晚秋拍拍手上的土,又恢復了之前勤快的樣子,蹲下身繼續挖野菜,隻是嘴角的笑意一直沒下去。
林清山看著她,心裏也有些感慨。
弟妹是個能扛事的,心思細,手腳也勤快,關鍵時候還有股豁得出去的勁兒。
家裏有她在,確實能幫襯不少。
剛才她那沉默的樣子,大概也隻是擔心家裏的情況吧....
有了這個小插曲,兩人挖野菜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晚秋也暫時將山坡背陰處那個令人不安的發現壓在了心底,專註在眼前的收穫上。
籃子裏的野菜漸漸滿了,底下還藏著一隻肥美的田雞,算是意外之喜。
日頭又西斜了一些,林清山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道,
“行了,這些野菜夠吃兩天了,咱們回吧,還得熏艾草呢。”
“哎。”
晚秋應著,站起身,捶了捶有點發酸的腰。
兩人收拾好東西,林清山扛起竹子,晚秋提著沉甸甸的籃子,沿著來時的路,小心地往回走。
至於那枯木下的身影.....晚秋隻能在心裏再次默唸,自求多福吧。
回到後院門外,照例是仔細的艾草熏燎。
煙氣繚繞中,晚秋看著自家安靜的院落,心中那份因為隱瞞產生的細微愧疚,漸漸被更強烈的守護意願所覆蓋。
晚秋提著籃子走進院子,對著聞聲從灶房探出頭的周桂香,揚起一個輕快的笑容,
“娘,我們回來了!挖了好多野菜,還逮著個好東西呢!”
周桂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灶房走出來,臉上帶著安心的笑,
“回來就好,快去洗洗,喲,還挖了這麼多野菜?真鮮靈!”
她探頭往籃子裏一看,目光卻被底下蓋著的野菜邊緣,露出的一點褐綠色,還在微微動彈的東西吸引住了。
“這是.....”
周桂香疑惑。
晚秋獻寶似的將上麵那層野菜撥開,露出那隻被草莖綁著腿,已經掙紮得沒什麼力氣的肥田雞,
“娘!是田雞!我跟大哥在野菜地邊上逮著的!可肥了!”
“哎呀!”
周桂香眼睛一亮,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些,伸手小心地碰了碰田雞光滑的背,
“還真是!這得有小半斤了吧?好些年沒見著這麼肥的田雞了!晚秋你可真行!”
她看向晚秋的目光滿是讚許,
“正好,晚上收拾了,燉上,給你大嫂和清河補補!”
林清山已經把竹子靠牆放好,聞言也憨笑道,
“娘,是晚秋手腳快,我都沒反應過來,她就撲過去逮著了。”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周桂香連連點頭,
“快,清山,把竹子搬到清舟那邊去,讓他看看合用不,晚秋,把野菜擇了,這田雞....娘來收拾。”
“哎!”
晚秋脆生生應了,先把籃子提到井邊,打水仔細洗了手和臉,又換了盆乾淨水,開始擇野菜。
薺菜的根要去掉,蒲公英的老葉要掐掉,她做得仔細又利落。
周桂香則拎著那隻田雞去了後院角落,動作麻利地處理起來。
晚秋偶爾抬頭看一眼,見婆母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心裏也跟著鬆快了些。
至少這小小的收穫,能讓家裏今晚的飯桌上多一分實實在在的滋補和歡喜。
不多時,林清舟從西廂房出來,看了看大哥砍回來的竹子,點頭表示滿意,
又聽說逮了田雞,也露出笑容,
“晚秋手巧,運氣也好,這竹子不錯,我先處理著,晚點就能開始做搖床的架子了。”
林茂源也從前屋出來,檢查了一下他們帶回的東西,又問了問外麵的情況。
林清山隻說一切平靜,沒提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晚秋在一旁默默擇菜,見大哥神色自然,沒有懷疑什麼,也就按下不提那意外插曲。
畢竟晚秋對自己這個公爹,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很快,田雞的鮮美氣息混合著野菜的清香,從灶房裏飄了出來。
晚秋將擇好的野菜送進去,周桂香正在往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陶罐裡下野菜,
旁邊另一個小砂鍋裡,奶白色的田雞湯已經燉出了香味。
“真香。”
晚秋吸了吸鼻子,由衷地說。
周桂香用勺子輕輕攪動著湯,低聲道,
“是啊,你大嫂聞了這味兒,說不定能多吃兩口,這些日子,她也憋悶得慌。”
晚秋點點頭,幫著把碗筷擺好,又去了正房。
隻見晚秋輕手輕腳地撩開正房的門簾。
屋裏比堂屋暗些,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奶香,葯香和洗乾淨的棉布的味道。
張春燕半靠在疊起的被褥上,臉色還有些產後虛弱的蒼白,但精神瞧著比前些日子已經好太多了。
她剛喝完湯,碗還擱在旁邊的矮凳上,正微微側著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旁的炕上,嘴角噙著一抹溫柔得幾乎化不開的笑意。
晚秋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就在張春燕身側,挨著牆的位置,並排鋪著兩個小小的繈褓。
包裹得不算十分精巧,卻厚實柔軟。
左邊繈褓裡的是柏川,小傢夥醒著,沒哭鬧,隻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著頭頂模糊的房梁陰影。
他的一隻小手不知何時掙出了一點點,正無意識地,慢吞吞地晃動著,五個小指頭像嫩生生的,
偶爾碰到自己的臉頰,便停住,小嘴巴嚅動兩下。
右邊繈褓裡的是知暖,她睡著了。
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隨著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像兩把小扇子。
小臉蛋紅撲撲,比柏川顯得更瘦弱些。
她睡得很沉,小鼻翼隨著呼吸微微翕動,偶爾在夢中咂一下嘴,發出一點極輕微的“吧唧”聲。
陽光在他們嬌嫩無比的臉蛋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連細細的絨毛都看得分明。
兩個小小的人兒,安靜地依偎在母親身邊,脆弱得彷彿一指頭就能碰壞,卻又散發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晚秋站在門口,心中感嘆,
這就是新生命啊,不顧外界的風雨飄搖,自顧自地降臨,安睡,生長。
張春燕察覺到門口的動靜,轉過頭來,見是晚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對她招了招手,聲音壓得低低的,
帶著產後特有的沙啞和滿足,
“晚秋,快來看,柏川醒著呢,知暖睡得可香了。”
晚秋這才挪動腳步,輕輕走到炕邊,彎下腰,湊近了細看。
離得近了,能更清晰地聞到那股小嬰兒特有的,乾淨又溫暖的味道。
“真好看。”
晚秋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柏川的眼睛像大嫂,嗯...知暖的臉盤子...像大哥....”
張春燕噗嗤一聲低笑,愛憐地伸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知暖額前柔軟的胎髮,
“可不是。”
她又看向兒子,柏川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黑葡萄似的眼珠轉向晚秋的方向,停止了晃動小手,安靜地看著晚秋。
晚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用指背碰了碰柏川那隻露在外麵,溫熱的小拳頭。
那小手立刻條件反射般地蜷縮起來,握住了晚秋的指節。
一瞬間,晚秋覺得自己的心都被這隻小手攥緊了。
所有的猶豫,後怕,在山林邊做出的那個殘忍選擇所帶來的細微刺痛.....
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無比清晰,無比堅實的理由。
她要守護的,不僅僅是這個家,更是眼前這毫無防備,全然依賴著大人的,小小軟軟的生命。
任何一點風險,她都不能冒。
晚秋輕輕抽回手指,對張春燕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堅定和溫柔,
“大嫂,你好好歇著,有什麼事兒就喊我。我就在外頭。”
“哎,辛苦你了,晚秋。”
張春燕感激地看著她。
晚秋搖搖頭,又留戀地看了一眼兩個睡得香甜和茫然張望的小傢夥,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簾。
門簾落下,隔斷了裏屋的溫暖和奶香。
晚秋站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握了握拳。
是的,她選好了,她沒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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