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三月十八,畫麵回到清水村林家。
晌午過後,日頭稍稍偏西,空氣裡暖意融融,驅散了些許春寒。
林清山扛著一柄磨得鋥亮的柴刀,腰間別著捆麻繩,和挎著個小籃子的晚秋,從林家後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門悄悄溜了出來。
門外是一條被踩得光禿禿的,蜿蜒伸向山坡的小徑。
周遭靜悄悄的,偶爾有鳥雀撲稜稜飛過的聲音,遠處村落掩在樹影後,看不見人煙,也聽不到尋常的雞鳴犬吠。
“跟緊我。”
林清山壓低了聲音,回頭對晚秋囑咐。
“嗯!”
晚秋用力點頭,她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冽和泥土芬芳的空氣,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
但她也牢記著爹和大哥的叮囑,眼睛隻盯著前方大哥的背影和腳下的路,絕不擅自亂跑。
兩人一前一後,迅速朝著後山走去。
路邊的野草已冒出嫩芽,幾株不知名的野花開得怯生生的。
越往上走,人工的痕跡越少,樹木也漸漸茂密起來。
陽光透過新發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林清山顯然對這片後山極為熟悉,他避開幾處容易打滑的陡坡,帶著晚秋拐進了一片向陽的緩坡。
這裏果然生著一片青翠的竹林,竹子不算粗壯,但勝在挺拔勻稱,竹節修長。
“就是這兒了。”
林清山停下腳步,放下柴刀,目光在竹林中逡巡,
“要編東西,做搖床,得選那種兩三年的竹子,不老不嫩,韌性強,喏,像那種,”
他指著不遠處幾株竹皮光滑,色澤青中帶黃,竹節間距適中的,
“就合適。”
晚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用心記下特徵,又走近幾步仔細打量。
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在她仰起的臉上,映得她眼眸清亮。
她伸手輕輕觸控竹身,感受著那微涼光滑的觸感。
“大哥,那做搖床的竹子,是不是要比編筐簍的更粗些,更直些?”
她回頭問。
林清山點頭,
“對,承重要好,不能有彎,得挑那種長在土厚地方的。”
他邊說邊走進竹林深處,開始物色合適的目標。
晚秋也跟在他身後,學著大哥的樣子,仔細篩選著。
林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他們踩在落葉上的輕微響動。
遠離了村裡那股無形的緊張和瀰漫的藥味,連呼吸都暢快了許多。
林清山很快選定了一株符合要求的竹子,他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雙手握住柴刀,擺好架勢,深吸一口氣,
然後,
“哢!哢!”
沉穩有力的伐竹聲在山林間有節奏地響起,驚起了不遠處灌木叢裡的幾隻山雀。
他動作熟練,下刀精準,幾刀下去,那竹子便搖晃著傾倒下來,被他穩穩接住。
晚秋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小聲贊道,
“大哥好力氣!”
林清山憨厚地咧嘴一笑,沒說什麼,隻是麻利地剔去竹枝,將修長筆直的竹身扛到一旁空地放下。
晚秋看著大哥又彎腰去選另一根竹子,心思卻已經飄到了別處。
她想起春天竹林邊上有時還能找到一些漏網的,長得慢的老晚筍,
雖然不如早春的鮮嫩,但剝了殼燉湯或者炒醃菜,也別有一番風味。
“大哥,你先砍著,我去邊上轉轉,看還能不能挖到幾顆晚筍。”
晚秋提起腳邊的小籃子,裏麵放著她帶來的手鋤。
“行,別走遠,就在這附近。”
林清山頭也不抬地應著,心思全在挑選竹子上,
“看著點腳下。”
“哎,知道了。”
晚秋應了一聲,提著籃子,輕手輕腳地往竹林邊緣,土質看起來更鬆軟潮濕的地方走去。
陽光被更高的樹木遮擋,這邊光線稍暗,空氣也更濕潤,帶著枯葉和泥土發酵的淡淡氣息。
晚秋仔細地在地麵上搜尋,很快就在幾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後麵,發現了幾顆冒了尖,但筍殼已經有些發深褐色的晚筍。
她心中一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鏟子開始挖掘。
泥土鬆軟,沒費多大勁,一顆胖墩墩的晚筍就露出了大半。
晚秋正要加把勁把它整個挖出來,眼角的餘光卻無意間瞥向了更下方,
山坡的背陰麵,樹木更加雜亂,藤蔓纏繞。
起初,晚秋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那堆枯葉和亂藤中間,似乎有一塊顏色不太對.....像是一件褪色嚴重的臟衣服。
晚秋停下動作,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不是衣服。
是一個人!
那人蜷縮在一棵半倒枯木形成的凹陷裡,身上蓋著些枯枝落葉,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隻能看到一頭糾結臟汙的頭髮,和一隻露在外麵的,瘦骨嶙峋,沾滿黑泥的赤腳。
那人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晚秋的心猛地一跳,手裏的鋤頭差點脫手。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低撥出聲,但聲音到了嗓子眼,又被她死死嚥了回去。
那人沒動,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晚秋盯著那人,心裏思緒飛快。
是下河村逃出來的嗎?還是別的什麼地方的流民?是病了,還是....死了?
無數可怕的念頭瞬間擠滿了晚秋的腦海。
她想立刻跑回大哥身邊,又怕自己的動靜反而驚動了那個人。
晚秋強迫自己穩住微微發抖的手,動作放得更輕,更慢,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繼續和那顆晚筍較勁。
好不容易,那顆晚筍被完整地挖了出來。
晚秋把它放進籃子,慢慢站起身,腿有些發軟,
但盡量保持著正常的姿態,提著籃子,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回走,始終沒有再看那個方向一眼。
回到林清山身邊時,他已經砍好了三根竹子,正用麻繩捆紮。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挖到了?”
“嗯,挖到一顆老的,燉湯應該還成。”
晚秋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隻是稍微有點緊。
她把籃子放在砍好的竹子旁邊,沒敢去看大哥的眼睛。
林清山不疑有他,捆好竹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成,咱們....”
“大哥,”
晚秋突然打斷他,聲音比平時快了些,
“咱們要不先回去吧?竹子這些也夠了,我想起來,後山坡那邊向陽的溝坎裡,這時候薺菜和蒲公英正嫩呢,我想去摘點,
在這裏耽擱久了,怕是摘野菜的時間就不夠了。”
林清山不疑有他,晚秋這弟妹一向有主意,
主動提起什麼也不讓人意外,再說去挖野菜也隻是尋常行為,
“想摘野菜啊?行啊。”
林清山很爽快地點了頭,彎腰輕鬆地扛起捆好的竹子,
“那咱就回,從這邊繞一下,去你說那溝坎看看。”
晚秋暗暗鬆了口氣,連忙提起籃子,
“哎,好。”
就在林清山扛著竹子,轉身準備朝另一個方向走的時候,
晚秋眼角的餘光似乎看到,遠處那堆枯葉好像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的心又是一緊,幾乎要脫口喊出什麼,但最終隻是更快地低下頭,快步跟上林清山。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悄悄回頭,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片山坡。
林木掩映,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路上,晚秋都異常沉默。
林清山隻當她是惦記著挖野菜,也沒多問。
等兩人繞到另一處向陽的坡坎,開始尋找野菜時,晚秋的心才慢慢平復下來。
她蹲在嫩綠的野菜叢邊,手裏機械地採摘著,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
那個人.....還活著嗎?
如果活著,在這樣的山林裡,沒有吃的,還病著,能撐多久?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到受傷的村民都會不忍心,會想辦法幫忙。
可這次.....
晚秋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唸著曾經聽周桂香在灶前唸叨過的話,
雖然她從不信這些,此刻卻彷彿能找到一點依託和理由。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不是我心狠.....實在是不敢賭,不能拿一家老小的安危去冒險.....
您若有靈,就讓他....自求多福吧.....’
晚秋採下一棵肥嫩的薺菜,指甲掐斷了脆生生的根莖,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這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她看著手裏碧綠的野菜,又看了看不遠處正低頭尋找,對一切毫無所覺的大哥,還有更遠處炊煙依稀的村落方向。
那裏有她的家,有清河,有剛剛滿月的柏川和知暖,還有剛剛生產完需要靜養的大嫂.....
‘爹,娘,大哥,大嫂,清河,原諒我的自私,我隻是不想把麻煩帶回家....’
晚秋用力抿了抿唇,將手裏那棵薺菜穩穩地放進籃子,不再去想那枯葉下無聲無息的人影。
有些選擇,無關對錯,隻關乎你身後站著誰。
而她身後,是如今風雨飄搖中,她全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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