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遠遠望著保和堂門口那如煮沸粥鍋般的混亂,
聽著隱約傳來的,因天價葯錢而起的哭嚎與咒罵,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收回了腳步。
他不是菩薩,沒有普度眾生的神通,也沒有點石成金的能耐。
那些坐地起價的藥鋪,眼裏隻有暴利,他此刻湊上去,除了徒惹一身腥臊,甚至可能因“擋人財路”而遭嫉恨,又能改變什麼?
若是官府徵召,或是如仁濟堂先前那般,尚有餘力且願平價施救,他定會義不容辭。
但眼下這渾水,他蹚不起,也沒必要去蹚。
“先回家。”
林茂源不再猶豫,轉身快步朝著鎮外走去。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近乎小跑。
越是靠近清水村的方向,他心頭那份沉甸甸的牽掛就越是清晰,甚至演變成一種莫名的恐慌。
怕家裏也有人染病,怕清舟他們買糧不順利,怕村裡已經亂了套.....
各種不好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往外冒。
回去的路上偶爾會看見人抬著人急匆匆的往鎮上趕....
遠遠看著,林茂源默默脫下身上那件外衫,將揹著的舊藥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隻露出背帶....
晌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山路,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隻覺得後背沁出冷汗,又被風吹得冰涼。
平日裏走慣了的山路,此刻顯得格外漫長崎嶇。
終於,清水村村口那棵老槐樹在望。
村子靜得出奇,連平日裏最能鬧騰的狗吠聲都聽不到幾聲,想來都被主人嚴嚴實實關在了院裏。
田埂間,遠遠能看到一兩個包裹嚴實的身影在低頭忙碌,挖野菜或是檢視田地,
彼此間隔得老遠,看見有人過來,便立刻警惕地挪開,保持距離。
這份死寂般的“秩序”,非但沒有讓林茂源感到壓抑,反而讓他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
還好,村裡看起來還算穩得住,沒有亂。
德正哥那老夥計,辦事還算牢靠。
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寂靜的村道,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奔去。
越是靠近家門,那股混合著擔憂,渴望安定的複雜情緒就越是洶湧,幾乎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此刻什麼也不願多想,隻想立刻看到家人是否安好,隻想回到那個能讓他暫時卸下所有重擔的屋簷下。
林家小院的輪廓終於在眼前清晰起來,院門緊閉著,和村裡其他人家一樣。
林茂源在院門前停下,抬手想要敲門,卻聽見裏麵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不是說話聲,也不是尋常的勞作聲,而是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低低的驚呼....
還有某種小動物窸窸窣窣快速竄動的聲響?
“哎!這邊這邊!”
“堵住!別讓它竄到菜地裡去!”
“娘!小心腳下!”
“嘿!這兔子今兒個是成精了不成?!”
是清山和晚秋的聲音,還夾雜著周桂香有些氣惱又無奈的嗔怪。
林茂源心頭那根緊繃的弦,在這略顯慌亂的居家聲響中,奇異地鬆了一鬆。
他側耳細聽,隱約明白了,
這是在抓兔子?
林茂源幾乎能想像出裏麵的畫麵,
清山那憨厚子手忙腳亂地圍堵,晚秋機靈地試圖包抄,桂香在一旁著急指揮,
卻可能越幫越忙.....
這幅尋常農家為了口吃食而略顯狼狽的場景,此刻在他聽來,卻比任何仙樂都更讓人心安。
至少家裏還有力氣和心思為了一口吃食折騰,這說明大家都還好好兒的,沒被病魔擊倒。
林茂源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意,隨即抬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裏麵的動靜驟然一停。
隨即是周桂香帶著警惕和一絲不確定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誰?”
“桂香,是我。”
林茂源沉聲應道,聲音裏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門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抽門閂的聲音。
門被猛地拉開一條縫,周桂香的臉出現在門後,眼中滿是驚愕,擔憂,隨即化為濃濃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他爹?!你....你怎麼回來了?!”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激動,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就想拉他進來。
“等等!”
林茂源卻後退半步,
“從鎮上回來,先別急,熏一熏再進。”
周桂香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
“對對對!艾草盆就在門後!”
她轉身端出那個燃著艾草的小火盆。
林茂源配合地站過去,讓濃烈的艾煙將自己從頭到腳熏了一遍,又將包裹著的藥箱也仔細熏過。
周桂香一邊熏,一邊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見他除了麵色疲憊,眼底帶著血絲,身上並無異樣,這才真正放下心。
熏好了,周桂香側身讓他進來,立刻又將門閂插好。
林茂源踏進熟悉的院子,
果然看見林清山正貓腰在柴垛旁,晚秋守在菜園籬笆缺口處,兩人都盯著院子中央某個角落。
一隻灰褐色的長毛兔正縮在牆根水缸的陰影裡,耳朵警覺地豎著,三瓣嘴微微翕動,顯然剛才一番“逃竄”也把它累得不輕。
林清舟則是似笑非笑的站在柴垛旁,劈著柴,遠遠看著大哥和晚秋,並沒有參與。
南房裏,林清河拿著一本醫書,一邊按著自己的腿,臉上一副思索模樣。
看到父親突然回來,林清山和晚秋都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和周桂香一樣的驚喜。
“爹!”
“爹,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林茂源沖他們點點頭,掃了一眼家人,
林清舟放下了柴迎麵走過來,自然的接過林茂源的藥箱,父子倆對視一眼,互相頷首,暫時沒說什麼。
林清河也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醫書,語氣驚喜的喊了一聲,
“爹,回來了!”
“嗯。”
林茂源也沖他點頭,算是招呼,然後目光落在牆角那隻肇事的兔子身上,
心中那股從鎮上帶回來的沉重寒意,終於被家裏這帶著煙火氣的混亂與溫暖驅散了大半。
“這是....”
他指了指兔子,
周桂香有些哭笑不得的解釋,
“唉,還不是想著春燕需要補身子,讓清山殺隻兔子燉湯,誰知道這畜生今兒個勁頭這麼大,
一不留神就竄出來了,滿院子亂跑,愣是沒抓住!
耽誤了功夫,我隻好先煮了幾個雞蛋給春燕墊著。”
林清山也是一股子憋屈,
“爹,這兔子成精了,太滑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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