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孫大夫待他確實寬厚,給的工錢公道,也給他行了不少方便。
這既是賞識,也是拉攏。
林茂源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並非不願在鎮上坐堂行醫。
坐堂穩定體麵,對家裏現在的光景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猶豫的,是清水村那些鄉鄰。
他若長在仁濟堂坐堂,村裡人有個頭疼腦熱,急症外傷,找誰去?
清河那孩子是有些天分,也肯鑽研,看些尋常小症,處理些皮外傷或許還行,
但畢竟年輕,腿腳又不便,經驗更是欠缺,真遇上棘手或兇險的病症,恐怕難以應付。
畢竟來坐堂,就跟過來打雜不一樣了,打雜這活計,隨時可以丟手,誰也不能說個不是。
若是答應來坐堂,那就是長長久久的事情,不可輕易斷絕。
可清河....也需要歷練,也需要一個更穩定的環境來支撐他繼續研習醫術。
林茂源心中天人交戰,那份醫者的仁心與為人父,為一家之主的責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孫大夫見他沉默不語,臉色變幻,心中瞭然。
他不再多言,徑直將那串銅錢拿起,塞進了林茂源手裏,力道不容拒絕。
“茂源兄,”
孫大夫語氣放緩,帶著商量的口吻,
“你看,如今春日事忙,病人多,堂裡時常忙不過來,
你總做這些炮製藥材,抓藥稱量的雜活,實在是屈才了,
我知道你惦念村裡,也不強求你日日都來。”
孫大夫觀察著林茂源的神色,繼續道,
“不如這樣,往後,你每月來堂裡坐堂.....嗯,半月如何?不拘哪半月,時間你來定,提前跟我說一聲就行,
來了便是正經的坐堂大夫,診金按今日這般分潤,堂裡再另付你一份固定的脩金,
如此兩下裡都能兼顧,你看可好?”
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既點明瞭林茂源的價值,又給了他足夠的尊重和選擇的餘地。
不是雇傭,更像是合作。
林茂源握著手裏微涼的銅錢。
孫大夫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又將利弊權衡得如此清楚......
他再推拒,就是不識抬舉,也是斷了一條對家裏極有益處的路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何況孫大夫遞過來的,並非嗟來之食,而是憑他林茂源自己本事掙來的,體體麵麵的前程。
林茂源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腔裡那股糾纏許久的鬱結,似乎也隨之散去了一些。
醫者仁心,懸壺濟世,是他畢生所求。
可他林茂源,先是個人,是林家的丈夫,父親,爺爺。
他不能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清名,讓一家老小跟著他勒緊褲腰帶。
清河的路還長,春燕和兩個孩子需要營養.....
哪一樣,不需要實實在在的銀錢?
聖人可以不沾銅臭,可他林茂源隻是個凡夫俗子,得先顧好眼前這一大家子人,
讓他們吃飽穿暖,日子有奔頭,纔能有餘力去顧及更遠的仁心。
想通了這一點,林茂源不再猶豫。
他抬起頭,看向孫大夫,目光坦然堅定,
“孫大夫一番美意,林某......愧領了,就依孫大夫所言,每月來堂裡坐堂半月,具體時日,容我回去與家人商議,再定下告知。”
孫大夫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撫掌道,
“好!如此甚好!茂源兄能應下,是我仁濟堂之幸,也是鎮上病患之福,往後,咱們便是真正的同堂行醫,互相照應了!”
林茂源也拱手回禮。
雖然前路有糾結,有取捨,但至少,眼前這一步,是踏踏實實地邁出去了。
為了這個家,也為了他自己那份尚未熄滅的醫者之心,在更廣闊的天地裡,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午後的仁濟堂,比上午更顯繁忙。
得了林茂源肯定的答覆,孫大夫心情極佳,當下便安排起來。
“茂源兄,既已說定,午後你便不必再去後院整理藥材了。”
孫大夫指著堂內另一張空置的診案,
“你我一同坐堂,也好讓病患們知曉,我仁濟堂又添了一位善斷疑難,經驗老道的林大夫。”
林茂源不再推辭,依言在那張收拾乾淨的診案後坐下。
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擺放了一個小小的脈枕。
這位置,這架勢,與旁邊孫大夫的座次幾乎無二。
堂內的夥計和偶爾抬眼望來的病患,眼神裡都帶上了幾分新的打量與敬畏。
很快,便有病人被引到林茂源的案前。
第一位是個抱著嬰孩的年輕婦人,孩子不過五六個月大,小臉通紅,煩躁哭鬧,不住地用手抓撓耳朵。
婦人急得眼圈發紅,
“大夫,您給看看,這孩子從前兒起就鬧騰,不吃奶,總抓耳朵,也不見發燒.....”
林茂源示意婦人將孩子抱近些,先看了看孩子的麵色,眼神,又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和脖頸,溫度正常。
他溫聲詢問了孩子這幾日的飲食,睡眠,二便情況,然後才小心地檢查孩子的耳朵。
隻見耳道口有些微紅,但未見明顯流膿。
“莫急,”
林茂源安撫道,
“孩子耳內似有積熱,又兼春日風邪侵擾,故而煩躁,並非急症,
我先開一劑疏風清熱,安神定驚的湯藥,你回去小心喂服,
再用些乾淨的棉布,浸溫水擰乾,輕輕擦拭孩子耳廓周圍,切記不可往耳道裡探。”
說著,他提筆寫下藥方,劑量極輕,配伍溫和。
婦人聽了這細緻入微的囑咐,再看林茂源沉穩的神色,心中大定,連連道謝。
第二位是個扭傷了腳踝的漢子,被人攙扶著蹦跳進來,疼得齜牙咧嘴。
林茂源讓他坐下,仔細檢查了傷處,見腫脹不甚嚴重,骨頭應無大礙。
他手法熟練地捏拿推按了幾下,又讓夥計取來活血化瘀的膏藥,親自為他敷上包紮,並交代了注意事項和休養法子。
漢子試了試,疼痛果然緩解不少,感激不已。
第三位病人,卻讓林茂源心中微動。
來的是位四十餘歲的婦人,麵色晦暗,精神萎靡,自述月事不調已近半年,時而淋漓不盡,時而數月不至,伴腰痠腹痛,心煩失眠。
她先前已在鎮上另一家醫館看過,吃了不少葯,效果卻不顯,隻得來仁濟堂碰碰運氣。
這類婦人隱疾,最是難調,往往需要醫者細心問診,辯證精準,用藥綿密方能見效。
林茂源在清水村行醫多年,因著鄉鄰信任,這類病症也看過不少,頗有心得。
他細細問了婦人經期具體情形,疼痛性質,平日飲食起居乃至性情變化,又仔細診了脈,觀了舌苔,沉吟良久,方纔提筆開方。
方子以調補肝脾腎,活血通經為主,兼顧安神解鬱,劑量拿捏得恰到好處。
那婦人見他問得如此詳盡,開方又沉思慎重,不像之前那家醫館大夫那般草草了事,心中便生出一線希望,拿著方子千恩萬謝地去了。
孫大夫在一旁看似專註診治自己的病人,實則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林茂源這邊。
見他處置嬰孩耳疾細緻耐心,處理跌打損傷手法老到,麵對婦人隱疾更是從容不迫,辯證入微,心中越發滿意。
他之所以如此費心拉攏林茂源,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鎮上的大夫,各有專長,有的擅長內科調理,有的精於外科瘡瘍,有的專看小兒,有的主攻婦人。
像林茂源這般,從婦人小兒,到跌打損傷,乃至一些疑難雜症都能上手,且經驗豐富,手法穩當的全科大夫,實在是鳳毛麟角。
更難得的是,林茂源在清水村積攢下的名聲和那些傳奇事蹟,早已在同行和部分訊息靈通的病患間悄然流傳。
林家那個因腿疾一度被斷言難以站立的小兒子,如今已能自己挪動,
懷著雙胎的兒媳平安早產,母子均安.....
這些在醫家看來,都不僅僅是運氣,更是醫術,調理和臨危處置能力的體現。
尤其是在資訊閉塞,更依賴口耳相傳的鄉間和底層百姓中,這樣的名聲,就是一塊金字招牌,能吸引來許多對名醫抱有期待的病患。
孫大夫經營仁濟堂多年,深知醫術固然是立身之本,但識人,用人,經營名聲和渠道,同樣至關重要。
林茂源的加入,不僅能分擔診務,提升仁濟堂處理各類病症的能力,更能憑藉其獨特的名聲和接地氣的全科本事,吸引來一批穩固的,特別是來自周邊鄉村的病源。
這其中的價值,遠非一份坐堂脩金和診金分潤可比。
看著林茂源有條不紊地接待著一個又一個病人,態度始終平和耐心,診斷清晰,用藥審慎,孫大夫撚須微笑。
這筆投資,太值了。
比起那些隻知埋頭鑽研某一項醫術,不通世務的同道,
林茂源這樣醫術紮實,閱歷豐富,懂得體諒病患疾苦,又能為仁濟堂帶來實際好處的合作夥伴,纔是他真正需要的。
堂外,春日的陽光斜斜照進,將仁濟堂的匾額映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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