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大晌午。
日頭升到正當空,林家小院裏飄起了飯菜的香氣。
灶房裏,周桂香將熱好的雜糧窩頭端上桌,又盛了一大盆白菜燉土豆,
裏麵特意放了幾片昨日剩下的豬肉,油汪汪的。
一碟醃蘿蔔絲,一盆清炒薺菜,便是今日的午飯。
堂屋那張四方桌被抬到了院子裏。
林清河如今已經可以自己杵著脅窩架子緩緩挪動了,隻要不是太趕時間,他慢慢挪,也可以挪過來。
所以現在也就不拘泥於特意去南房吃飯了。
尤其是現在春日午後的陽光暖而不燥,在樹下吃飯正好。
林清山從井邊打來涼水,一家人洗了手。
林清河在晚秋的攙扶下,一點點挪到桌子邊,小心的安置在凳子上。
林清山則端著一碗專門燉的雞蛋羹和一小碗米飯進了正房,那是張春燕的月子飯。
等林清山出來,一家人才圍著桌子坐下。
“爹不在,咱們先吃。”
周桂香說著,先給林清河夾了一筷子菜。
飯桌上氣氛輕鬆。
林清山大口吃著窩頭,說起上午薅完草後麥田的樣子,
“那塊大田總算清爽了,明兒開始弄另外兩塊小的,估摸著一兩天也能完。”
“嗯,下午大哥先和我去砍竹子,下午就把晚秋要的架子弄出來。”
林清舟介麵,
晚秋小口吃著飯,聽到提起自己,抬起頭,
“三哥,不著急的,你和大哥慢慢做。”
“沒事,簡單。”
林清山憨笑,
“幾下搞完了也踏實。”
一頓飯吃得很快。
莊稼人吃飯不講究細嚼慢嚥,填飽肚子有力氣幹活纔是正經。
飯後,周桂香收拾碗筷,晚秋幫著擦拭桌子,林清舟則去檢查砍竹子的工具。
“娘,下午家裏就辛苦你了。”
林清舟說。
“辛苦啥,不就是那些活兒。”
周桂香擺擺手,
“你們去吧,早點回來。”
午後的安排很清晰,周桂香要打理家裏一應雜事,先給張春燕和兩個孩子擦洗換衣,再收拾灶房,
之後去後院侍弄那一小片剛冒出嫩芽的菜地,最後還要打掃兔屋,添水加食。
林清山和林清舟去後山砍竹子。
晚秋和林清河繼續在家做竹編。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這就是林家最平常不過的一個春日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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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竹林離清水村不遠,走上一刻鐘便到。
竹林幽深,陽光透過層層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竹葉特有的清香。
林清山走在前麵,柴刀別在腰間,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周圍的竹子。
他要找的是那種竹節長、竹身直、不老不嫩、韌性十足的成竹。
“清舟,你看那幾根。”
林清山指著一叢竹子,
“粗細合適,竹節也勻稱。”
林清舟走近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竹身,
“嗯,就這幾根吧,砍個七八根就應該夠了。”
林清山點點頭,抽出柴刀。
他砍竹子很有經驗,看準角度,幾下猛力劈砍,隻聽“哢嚓”一聲,一根碗口粗的竹子便應聲而倒,斷口整齊。
林清山手法利落,不多時,幾根合乎要求的竹子便躺在了地上。
兄弟倆將竹子的枝椏剔去,隻留光溜溜的竹身,再用麻繩捆紮結實,一前一後扛在肩上。
竹身沉甸甸的,壓在肩上有些分量,但兩人都是做慣了力氣活的,步伐依然穩健。
下山路上,林清山想起上午的事,忍不住問,
“清舟,那周家小姐的生意,真能長久嗎?”
林清舟走在後麵,肩上的竹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大哥,世上沒有一定能長久的生意,但眼下看,這路子是走得通的,
晚秋的手藝好,周小姐有門路,會經營,隻要東西一直別緻,做工紮實,三五年內應該不愁。”
“那就好。”
林清山鬆了口氣,
“我就是怕,萬一哪天那些小姐們不喜歡了....”
“那就再想別的花樣。”
林清舟語氣平靜,
“手藝在,腦子在,總能找到活路,不過眼下,咱們先把晚秋要的架子做好。”
“對,先做架子!”
陽光透過竹林縫隙,灑在兄弟倆汗濕的背上,竹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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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河灣鎮仁濟堂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春日天氣多變,乍暖還寒,最易染上風寒。
這幾日前來看診的病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堂內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夾雜著病人的咳嗽聲和低語。
林茂源今日如往常一般,早早來到仁濟堂。
他手腳麻利,做事沉穩,又懂醫理藥性,孫大夫對他頗為倚重,給的工錢也公道。
林茂源此時剛忙完一批藥材的晾曬,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外麵就匆匆進來一對衣著體麵的夫婦,
扶著一位不住咳嗽,麵色潮紅的老太太。
看那打扮,像是鎮上有些家底的人家。
坐堂的孫大夫正給另一位病人寫方子,一時抽不開身。
那家男主人急道,
“孫大夫,家母昨夜起就高熱咳嗽,您快給看看!”
孫大夫抬眼看了看老太太的氣色,又瞥了一眼在旁邊整理藥材的林茂源,心中有了計較。
他朝林茂源說道,
“林大夫,勞煩你先給這位老夫人請個脈,看看舌苔,我寫完方子就過來。”
林茂源也不推辭,凈了手,走到老太太麵前。
他舉止沉穩,先溫言詢問了發病時間,具體癥狀,又仔細看了舌苔,這才三指搭上老太太的腕脈。
脈象浮緊,舌苔薄白,確是典型的風寒束表之症。
他心中有了判斷,但並未立刻開方,而是等孫大夫過來,將自己的診斷低聲說了,
“孫大夫,脈浮緊,苔薄白,惡寒發熱,無汗咳嗽,應是風寒表實證。”
孫大夫點點頭,又親自診了脈,確認無誤,便道,
“林大夫既已斷明,便請你擬個方子吧。”
林茂源略一沉吟,提筆寫下一劑麻黃湯的加減方,劑量斟酌得當。
孫大夫看過,微微頷首,對那家人道,
“就按林大夫這個方子抓藥,先服一劑,發發汗,注意避風,飲食清淡。”
那男主人見林茂源雖穿著樸素,但診斷有條有理,開方果斷,連孫大夫也以“大夫”相稱並認可其方,心下便安定不少,連連道謝。
林茂源依方稱量了麻黃、桂枝、杏仁、甘草等藥材,仔細包好,又詳細交代了煎服之法。
那家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不多時,那男主人竟又折返回來,手裏拿著一個錢袋,徑直走到孫大夫麵前,將錢袋放在櫃上,
“孫大夫,林大夫,多謝二位,家母的病勞煩了,這是診費,請務必收下。”
放下後,那男主人又匆匆的離開了。
待人走後,孫大夫開啟錢袋一看,裏麵是二百文銅錢。
這在看診費裡,算是相當豐厚的了。
他沉吟片刻,從裏麵數出一百文,推到林茂源麵前,
“茂源兄,這一百文,是你應得的看診費。”
林茂源一愣,忙推拒,
“孫大夫,這....不妥,我是在仁濟堂做活,看診也是份內之事,怎好單獨收這看診費?您平日待我已是不薄。”
孫大夫擺擺手,神色認真,
“茂源兄,你先聽我說,這一百文,不是工錢,也不是賞錢,就是你獨立看診應得的診金,
今日這診是你獨立看的,方子是你擬的,葯是你抓的,病家也認你,這錢你拿著,天經地義。”
他看著林茂源依舊有些侷促的神情,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
“我知道你心思正,覺得這錢燙手,
你也別怪我分潤你一半的診金,
今日這家人之所以肯給二百文,可不單單是沖你林茂源一個人,
他們信的是仁濟堂這塊招牌,也是信我孫某人舉薦的人,
你在我這兒看診,方子用的我堂裡的葯,這名聲,這風險,是我仁濟堂和你一起擔著的,
我分一半,並非貪你之功,而是這招牌,這鋪麵,這名頭,它本身就值這個價。”
他見林茂源神色有所觸動,語氣更懇切了幾分,
“茂源兄,你是有真本事的人,前次那小兒胎黃之症便可見一斑,
這世道士農工商有個排行,連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醫者憑本事吃飯,同樣分個高低遠近,
有錢人家,願意多花些銀子,買個細緻周到,買個心頭安穩,
我們行醫的,隻要本心不變,醫術到位,該收的診金收下,堂堂正正,問心無愧,有何不可?
難道非要清貧自守,分文不取,才叫醫者仁心?”
孫大夫拍了拍林茂源的肩膀,
“你的為人品性,我信得過,但在這鎮上立足,光有醫術仁心還不夠,也得懂得些人情世故,生計之道,
該是你的,就坦然拿著,有了這點底氣,你以後給人看診,腰桿也能更硬氣些,
記住,咱們賺的,是救死扶傷,解人疾苦的本事錢,是乾淨錢。”
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又帶著同行的提點與關照。
林茂源低頭看著櫃枱上那串黃澄澄的銅錢,心中百味雜陳。
他活了這把年紀,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看得還不夠多嗎?
孫大夫的道理,他豈會不懂?
從上次那小兒胎黃症後,孫大夫拿出那一百文診金時,林茂源心裏就隱約有了預感。
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不求回報的幫扶?
孫大夫看中的,是他林茂源這份能坐堂看診的真本事,想把他從幫工的位置,真正拉入仁濟堂這條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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