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和林茂源離開後約莫一個多時辰,
晚秋剛將浸泡的布巾清洗晾曬好,正坐在屋簷下重新拿起竹編挎包,
院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
“有人在嗎?請問這是林清山家嗎?”
是一個中年婦人的聲音,帶著些外地口音,語氣有些急。
晚秋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隻見門外站著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深藍色粗布襖子,頭髮梳得整齊,但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焦急。
年輕的是個三十齣頭的漢子,身材敦實,麵板黝黑,肩上扛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看著老實巴交,眼神裡也滿是關切。
晚秋愣了一下,她不認識這兩人。
看衣著打扮像是遠道而來,但清水村附近的村子她大多有印象,這口音卻不熟。
“你們是.....”
晚秋遲疑地開口。
那婦人見開門的是個年輕清秀的小媳婦,也愣了一下,隨即更急切地問,
“姑娘,這兒是林清山家嗎?清水村的林大夫家?”
“是,這裏是。”
晚秋點頭,正要再問,身後傳來了林清山的聲音。
“誰啊?”
林清山剛從正房出來,準備去灶房給張春燕端水,聽見動靜也走了過來。
他走到門口,一眼看見門外的人,頓時愣住了,
“娘,大哥!你們怎麼來了?!”
娘,大哥?
晚秋恍然,原來是大嫂的孃家人,連忙側身讓開,臉上也露出禮貌的笑容,
“快請進。”
門外的婦人,正是張春燕的母親李氏,那漢子是張春燕的大哥張大海。
兩人見著林清山,也是鬆了一口氣,李氏更是眼圈立刻就紅了,上前一步抓住林清山的手,
“清山!春燕呢?春燕怎麼樣了?
你爹託人帶了訊息過來,說春燕生了雙胎,還是早產,可把我們急壞了!緊趕慢趕了兩天纔到!”
張春燕孃家所在的村子麻柳村,離清水村有五十多裡山路,平日裏來往很是不便。
林茂源早早的就託人傳信了,許是前兩日才將資訊傳達。
這話傳到張家人耳朵裡,李氏當場就慌了神。
女兒懷雙胎她知道,但怎麼會七個月就生了?她越想越怕,當即就要動身來看女兒。
大兒子張大海不放心老孃一個人走遠路,也顧不上地裡的活,連夜收拾了點東西,今日天不亮就陪著母親趕了過來。
“娘,大哥,你們別急,快進來坐!”
林清山連忙將兩人讓進院子,一邊高聲朝正房喊道,
“春燕!春燕!你看誰來了!娘和大哥來看你了!”
正房裏,張春燕正側躺著給老大餵奶,聞言手一抖,差點把孩子驚著。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聽見院子裏傳來母親那熟悉的,帶著哭腔的呼喚,
“燕兒啊!我的燕兒!”,
她才猛地回過神來,眼淚湧了出來。
“娘?!是娘來了?!”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卻又無力地躺了回去,隻能朝著門口急切地張望。
林清山引著李氏和張大海快步走進正房。
一進屋,李氏的目光就直直落在炕上女兒蒼白虛弱的臉上,還有她身邊那兩個小小的,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繈褓上。
“我的兒啊!”
李氏幾步撲到炕邊,看著女兒憔悴的樣子和那兩個貓兒似的小外孫,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你受苦了!怎麼....怎麼這麼早就生了?身子怎麼樣?孩子怎麼樣?啊?”
“娘.....”
張春燕見到母親,多日來的後怕,生產的痛苦和對孩子的擔憂都找到了宣洩口,拉著母親的手,也是泣不成聲,
“娘....我沒事....孩子也好....就是小了些....”
張大海站在門口,看著妹妹虛弱的樣子和那兩個明顯比尋常新生兒小許多的外甥,
這個漢子也紅了眼眶,搓著手安慰,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不怕,能養活.....”
林清山在一旁,又是高興又是心酸,連忙道,
“娘,大哥,你們別站著,快坐下歇歇,一路趕來累壞了吧?來,喝口水!”
林清山麻利的端來了溫水和凳子。
屋裏兩人坐下,李氏仔細問著女兒生產的情況,聽到是用了葯提前催產才保得母子平安,又是後怕又是感激,
對著林清山道,
“清山,你爹孃.....真是有心了!這是救了春燕和孩子的命啊!”
林清山撓撓頭,
“娘,你別這麼說,都是一家人。”
張大海也從褡褳裡往外掏東西,
一小布袋小米,一包紅糖,幾十個雞蛋,還有一塊自家醃的臘肉。
“來得急,也沒帶啥好東西,這點東西給春燕補補身子。”
林清山連忙推拒,李氏卻道,
“拿著!這是給春燕和我外孫的!你們現在用錢的地方多,能省點是點!”
正說著話,林清舟扛著幾根粗壯的竹子回來了。
一進院子,看見陌生的兩人和正房裏的動靜,也立刻明白了。
他放下東西,洗了手,也進來見了禮。
李氏看著林家雖然忙碌卻井井有條,兒子,女婿,小叔子,弟媳個個都踏實肯乾,
對女兒也是真心實意地照顧,懸著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裏。
她拉著女兒的手,看著兩個熟睡的小外孫,臉上終於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開始絮絮叨叨地傳授起自己坐月子和帶孩子的經驗來。
林清山見嶽母和妻兄跟春燕說得熱絡,屋裏地方小,自己杵著也礙事,便悄聲對春燕道,
“春燕,你跟娘和大哥說話,我先出去了。”
又對李氏和張大海說了聲,
“娘,大哥,你們先坐著,我出去忙會兒。”
李氏連連點頭,
“你去忙你的,這兒有我們呢。”
林清山出去後,屋裏一時安靜下來,
屋裏隻剩下李氏,張大海和張春燕。
李氏抱著女兒,心疼地摸著她的頭髮,嘴裏不住地唸叨,
“瘦了,瘦多了....月子裏可不敢掉眼淚,傷眼睛,快別哭了.....”
張大海坐在炕沿的小凳上,看著相依的母女,又看看炕上那兩個小小的外甥,
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漢子,嘴唇嚅動了半天,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滿是感慨和疼惜,
“麼妹.....”
他喚的是張春燕未出嫁時在家的小名。
張春燕在孃家排行最末,上麵兩個哥哥,她從小就是被爹孃和兄長們捧在手心裏疼的細麼妹。
這一聲久違的麼妹,讓張春燕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大哥。
張大海黝黑的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卻一如既往地溫和樸實。
他看著妹妹,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那個總愛跟在他屁股後麵,要他揹著去采野果,脆生生喊他“大哥”的小丫頭。
“一晃眼.....你都當娘了。”
張大海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時光流逝的悵然,
“以前總背在背上的細麼妹,如今也是別人家頂門立戶的大嫂了......”
張大海似乎不知該如何表達那份複雜的心疼,隻喃喃的重複,
“苦了你了,麼妹....”
張春燕聽著大哥樸實無華卻字字真心的話語,看著母親斑白的鬢髮和關切的眼神,心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徹底鬆了下來。
她不再壓抑,撲在母親懷裏,放聲痛哭起來。
這哭聲裡,有生產時的恐懼和後怕,有對孩子未來的擔憂,有對公婆苦心安排的感激與愧疚,也有對孃家人千裡迢迢趕來的感動與委屈。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藉著母親的懷抱和兄長的注視,毫無保留地宣洩出來。
“娘....大哥.....我當時真的好怕....我以為我要死了....孩子那麼小.....我怕養不活他們……”
春燕哭得撕心裂肺,要將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壓力都哭出來。
李氏也跟著掉眼淚,緊緊抱著女兒,拍著她的背,
“不怕了,不怕了,都過去了.....娘在這兒呢,你大哥也來了.....
孩子小不怕,咱們一起想辦法,總能養活的.....你看你公婆多好,多為你打算....日子會好起來的.....”
張大海在一旁,看著妹妹哭得渾身顫抖,這個山一樣的漢子也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他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默默地將帶來的紅糖包開啟,舀了一小勺,兌進溫水裏,遞給母親。
李氏會意,小心地餵給張春燕喝。
溫熱的紅糖水帶著絲絲甜意,滑過喉嚨,安撫了那洶湧的情緒。
張春燕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裏,感受著那份熟悉的,來自血緣深處的安全感,疲憊的心找到了停泊的港灣。
“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心裏就鬆快了。”
李氏用袖子輕輕擦去女兒臉上的淚痕,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利落,
“月子裏不能老哭,傷身,現在啥也別想,隻管好好休養。”
張春燕點了點頭,雖然眼睛紅腫,但精神似乎好了許多。
“嗯,娘,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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