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南街的清心茶樓雅間裏,周婉茹與王巧珍對坐。
杏兒和另一個小丫鬟侍立在旁。
茶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尷尬。
周婉茹神色淡然,小口品著茶,目光落在窗外街景。
王巧珍卻是心不在焉,麵前的茶點一口未動,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彷彿還能看見林清舟那挺直冷漠的背影。
方纔的偶遇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不上不下,又痛又癢。
難堪怨懟,還有一絲被她強行壓下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慌亂,交織在一起。
王巧珍終於忍不住,抬眼看向周婉茹,故作不經意地問,
“大小姐,你挎的那竹編包....真就是剛剛那位....林小哥家做的?”
她刻意略去了林清舟的名字,但語氣裏帶著的探究和酸意藏都藏不住。
周婉茹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正是,他家妹子手藝極巧,心思也玲瓏,怎麼?”
“王姑娘認識這位林小哥?”
王巧珍被她問得一噎,臉上血色褪了幾分,支吾道,
“也,也不算認識....就是.....”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周婉茹身後,努力回想什麼的杏兒,忽然眼睛瞪大,像是終於從記憶的角落裏翻出了什麼,
忍不住傾身,湊到周婉茹耳邊,用極低卻足以讓王巧珍聽到的音量,急急說道,
“小姐!我想起來了!王姑娘她之前的夫家....似乎就是清水村的,好像....好像就是姓林!”
杏兒的聲音雖低,但在安靜的雅間裏卻異常清晰。
王巧珍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裏的帕子幾乎要絞斷。
周婉茹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隨即化作一種古怪神色。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王巧珍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重新打量。
清水村林家?不會就是林小哥本人吧?
嗯...看王巧珍這個表情,多半也就是了....
眼前這個塗脂抹粉,舉止刻意,眼神閃爍,一心隻想攀附父親獲取榮華的王巧珍,竟然是那位沉穩清正的林小哥的.....前妻?
這反差實在太大,大到讓周婉茹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置信,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周婉茹自幼跟著白氏耳濡目染,看人的眼光還是有的。
林清舟身上有莊稼人的樸實,也有一種難得的磊落和擔當,與眼前這位王姑孃的氣韻,簡直是雲泥之別。
周婉茹放下茶盞,聲音平穩,直截了當的詢問,
“原來王姑娘與林家....還有這等淵源?那方纔林小哥,便是你的......”
前夫兩個字,周婉茹沒有說出口,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王巧珍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
她想否認,想辯解,想說那不過是個泥腿子,窩囊廢......
但在周婉茹那雙清澈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化作難堪的沉默。
王巧珍隻能低下頭,避開對方的視線,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
這就是她在周府的真實處境。
即使她使盡渾身解數得了周老爺幾分歡心,被允許跟在大小姐身邊見見世麵,
但在真正的周家人眼裏,她永遠是個上不得檯麵,來歷不清白的玩意兒。
白夫人能容忍丈夫身邊有這些鶯鶯燕燕,無非是懶得計較,也深知她們翻不出浪花。
像她王巧珍這樣,帶著棄婦身份進府的,更是連個正經姨孃的名分都不會給,不過是花點銀子養在偏院裏,偶爾召來解悶罷了。
府裡的下人,表麵上喊一聲王姑娘,背地裏指不定怎麼嚼舌根。
今日被杏兒當眾點破,又被周婉茹如此詢問,更是將她最後一點羞恥都撕得粉碎。
周婉茹見她如此情狀,心中瞭然,也失了繼續追問的興趣。
她原本對王巧珍就無甚好感,維持表麵客氣已經是同為女子,周婉茹願意給她的體麵了。
聽說王姑娘每月的月例銀子都一分不少的交予她孃家,想來也是有她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吧。
“茶涼了,回府吧。”
周婉茹站起身,不再看王巧珍一眼,對杏兒吩咐道,
“把賬結了。”
“是,小姐。”
杏兒連忙應道,偷偷瞥了一眼臉色灰敗,僵坐在那裏的王巧珍,眼珠子向上翻了翻。
王巧珍獃獃地坐在原地,直到周婉茹主僕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雅間裏隻剩下她和自己的丫鬟,她纔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
方纔的難堪和羞辱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
林清舟的漠然,周婉茹的審視,杏兒的鄙夷.....這一切都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
可除了忍受,她還能如何?
周府是她如今唯一的歸宿,她不能再失去。
至於林家.....王巧珍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又很快被更深的無力感取代。
王巧珍癱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緩過那陣令人窒息的羞憤與無力。
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低聲喚道,
“姑娘,咱們....也回府嗎?”
丫鬟的聲音讓王巧珍回神,再睜開時,眼中那股怨毒和無力慢慢被一種混雜著不甘和強烈的好奇取代。
林傢什麼時候有了竹編這門手藝?
還做成了能讓大小姐都青眼有加,隨身攜帶的精緻玩意兒?
她嫁入林家沒多久,小叔子就受傷癱了,
家裏除了幾畝薄田和林茂源偶爾行醫的微薄收入,主要就是靠林清舟在鎮上做工,林清山賣力氣賺錢,
但那都是勉強貼補家用而已,何曾有過手藝極巧,心思玲瓏的評價?
還有大小姐嘴裏那個家妹......
王巧珍眉頭緊鎖。
林家幾口人,她最清楚不過。
林茂源和周桂香隻有三個兒子,老大林清山,老三林清舟,老四林清河。
老二林清芬早已嫁做人婦,哪來的妹子?
難道是....林清芬回孃家了?
不可能,她嫁得遠,婆家管得嚴,哪能回來做這個。
那就隻剩下....
王巧珍腦海中浮現出一張笑容靦腆,總是在家打著轉幹活的小養媳的臉,晚秋。
是她?那個瘦瘦小小的丫頭片子?
王巧珍下意識地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丫頭在她離開林家前,就是個悶葫蘆,除了幹活麻利點,看不出半點靈性,更別提什麼心思玲瓏了。
編竹編還是能入周大小姐眼的精巧竹編?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如果不是晚秋,又能是誰?
林家總不可能憑空變出個巧手姑娘來。
難道....是林清舟後來娶的新婦?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更加不是滋味,像有螞蟻在啃噬。
可也沒聽說啊。
以林家那光景,家裏沒有收入,小叔子是癱子,林清舟又是休過妻的,哪那麼容易再說親?
林清舟怎麼可能找到比她這個“前主母”條件還好的姑娘?
不行,她得弄清楚!
王巧珍猛地坐直身體,眼神明滅不定,
周府這地方,訊息閉塞,下人們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她很難打聽到外麵的實情。
“翠兒,”
她喚過自己的丫鬟,從荷包裡摸出幾枚銅錢塞過去,
“去,悄悄打聽一下,周府裡有沒有跟清水村那邊有來往的,或者有親戚在清水村的婆子小廝,
問清楚林家近來的情況,尤其是....有沒有添什麼新人。”
丫鬟翠兒接過錢,有些為難,
“姑娘,這....府裡規矩嚴,私自打聽外頭的事,若是被管事嬤嬤知道.....”
“讓你去你就去!小心點不就行了!”
王巧珍不耐煩地低斥,又加了一句,
“打聽清楚了,我另有賞。”
打發了丫鬟,王巧珍心中仍不踏實。
周府的下人勢利眼,未必肯對一個有寵無名的王姑娘說真話,就算說了,也未必詳盡。
看來,還得靠孃家。
爹孃和兄弟雖然不成器,但打聽點清水村的訊息,總還是能的。
王巧珍打定主意,等下次再有機會讓人往孃家捎錢帶話時,一定要讓家裏人去好好打聽打聽,
林家現在到底怎麼回事?
王巧珍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股翻騰不休的複雜情緒,嫉妒,好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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