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李德正已讓人在村裡敲鑼通知過,此刻是行刑前的最後一次召集和警示。
鑼聲持續敲響,伴隨著村中青壯的吆喝,
“午時將至,曬穀場行刑!各家各戶,可前往觀刑,以儆效尤...!”
氣氛陡然變得凝重壓抑。
雖然對錢氏的所作所為大多不齒,但一想到一個婦人即將被當眾杖責,許多人心裏還是有些不忍和發怵。
可這是官府明令,也是規矩,無人敢違抗。
林茂源去了下河村出診,還未回來,
周桂香看向幾個孩子,嘆了口氣,
“你們....要去嗎?”
林清山撓撓頭,
“爹不在,我得去看看情況,回來好跟爹說。”
清山是覺得這是村裏的大事,自家應該有人在。
林清舟沒說話,但眼神表明他也會去。
林清河搖搖頭,
“我就不去了,在家看著。”
他性子溫和,不喜看這種場麵,身子也不方便。
晚秋低聲道,
“我和大嫂在家。”
張氏也連忙點頭,她懷著身子,更不宜去看那種事。
周桂香自己也是猶豫了一下,最終道,
“我在家做飯吧,你們兄弟倆去,看完就回來,莫要多待。”
鑼聲還在響,已有村民陸陸續續地朝著曬穀場的方向走去,大多麵色肅穆,低聲交談著。
林清舟把身上賣竹編的銅板給了周桂香,也就跟著大哥出了門,匯入人流。
曬穀場在村子東頭,是一片寬闊平整的硬土地,秋收時用來晾曬糧食,
平時也是村裡集會、議事的場所之一。
此刻,場子中央已經清空,李德正和幾個村裏有威望的老人站在北側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桌後,麵色嚴肅。
李大山帶著狗娃子,鐵牛等幾個後生,維持著秩序,將圍觀的村民擋在一定距離外。
場子南側,放著一條結實的長條凳,還有兩根手腕粗細,打磨過的硬木水火棍,靜靜躺在那裏,透著無聲的威懾。
錢氏還沒被帶上來。
但空氣中已經瀰漫開一種緊繃的、讓人透不過氣的氣氛。
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拉住或捂住眼睛,女人們大多站在外圍,神色複雜。
男人們則沉默居多,間或低聲議論兩句。
林清山和林清舟找了個不近不遠的位置站定,能看清場中情形,又不至於太靠前。
午時的陽光慘白地照在空蕩蕩的曬穀場上,沒有一絲暖意。
“帶人犯!”
李德正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氣,沉聲喝道。
兩個身強力壯的後生,是李德正特意從鄰村請來行刑的,避免本村人下手有顧慮和結怨,
兩人從旁邊臨時看押的小屋裏,將錢氏押了出來。
錢氏比前幾天更顯憔悴,頭髮草草挽著,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嘴唇乾裂。
她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襖。
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步虛浮,幾乎是被兩個後生架著拖到場子中央。
看到那長凳和水火棍,錢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裏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她想掙紮,想求饒,但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嗚咽聲,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極度的恐懼中,一個念頭瘋狂地在她混亂的腦海中盤旋,撞擊,
後悔!
無盡的後悔!
她後悔的不僅僅是捲了那點可憐的銀子逃跑,更後悔自己怎麼就那麼膽小,那麼蠢!
那天夜裏,她原本帶著寶根,摸黑躲進了後山更深處一個她以前偶然發現的,更隱蔽的山洞裏。
那裏幾乎不可能被人找到。
她計劃著在那裏躲上兩天,等沈大富嚥了氣,再回村裡。
可是,那深山老林的夜晚太可怕了。
寒風像鬼哭,樹枝搖曳的影子張牙舞爪。
最要命的是,天剛擦黑,從黑黢黢的山林深處,傳來了一聲接一聲淒厲悠長的狼嚎!
那嚎叫比尋常聽見的更加急促,亢奮,一聲壓著一聲,像是發現了唾手可得的獵物般激動難耐。
那聲音穿透冰冷的夜空,也狠狠刺穿了錢氏本就綳到極致的神經。
她渾身一顫,手腳瞬間冰涼,連呼吸都窒住了。
寶根被嚇醒了,哇哇大哭。
她也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捂住孩子的嘴,自己也是手腳冰涼,牙齒打顫。
她彷彿能看見黑暗中綠瑩瑩的眼睛。
什麼逃跑,什麼銀子,在死亡的恐懼麵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隻想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於是,天還沒亮,她就抱著哭累睡著的寶根,慌不擇路地往山下跑,不敢再待在那可能藏著餓狼的深山裏。
她記得老山道旁有個廢棄的窩棚,雖然破敗,但好歹離村子近些,似乎也安全些。
她當時隻想離那可怕的狼嚎遠一點,再遠一點,完全忘了那窩棚雖然隱蔽,卻並非無人知曉,
尤其是對李樵夫那樣常年在山裏轉悠的人來說。
結果....就是那麼巧,那麼倒黴!
她剛在那個自以為安全些的破窩棚裡驚魂未定地窩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早起上山的李樵夫撞了個正著!
如果.....如果當時她能再膽大一點,忍一忍,就留在那個更隱蔽的山洞裏呢?
如果她沒有聽到那該死的狼嚎呢?
如果她沒有因為害怕而慌不擇路地跑到山腳下來呢?
也許,她真的就能帶著寶根和銀子,去過她想像中的好日子了。
可是,沒有如果。
那聲遙遠的狼嚎,成了壓垮她逃跑計劃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成了將她推向此刻這當眾受刑,尊嚴掃地的絕境的直接推手。
這遲來的,混合著恐懼與不甘的悔恨,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比即將落下的棍棒更讓她痛苦萬分。
眼淚洶湧而出,卻已分不清是因為身體即將到來的疼痛,還是因為這造化弄人,步步皆錯的命運。
“跪下!”
李德正的喝聲將她從絕望的回想中拉回冰冷的現實。
後生將錢氏按著跪在長凳前。
李德正展開那份蓋著紅印的縣衙文書,當著全村人的麵,再次高聲宣讀了對錢氏的判決,
“錢氏翠萍,背夫竊產,棄夫在逃,罪證確鑿....依律,減等杖十五,以儆效尤!”
宣讀完畢,他收起文書,對那兩個行刑的後生點了點頭。
後生上前,將錢氏拖起,臉朝下按在了長條凳上,用繩子將她的腰部和雙腿固定在凳子上,防止掙紮。
李德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恢復了堅定,他朗聲道,
“行刑!”
“啪!”
第一棍結結實實地落在錢氏的後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錢氏的身體猛地一彈,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
“啊!”
“啪!啪!啪!”
棍子一下接一下,規律沉重地落下。
起初幾下,錢氏還能慘叫出聲,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弱,隻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哭泣。
她的身體在長凳上無力地扭動,但被繩索牢牢固定住。
沉悶的擊打聲和女人痛苦的哀鳴,在空曠的曬穀場上回蕩,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不少婦人偏過頭去,不忍再看。
男人們也麵色沉重。
林清山看得眉頭緊皺,手心微微出汗。
林清舟則麵無表情,眼神幽深地看著場中。
十五杖,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當最後一聲悶響落下,行刑的後生停了手,退到一邊。
錢氏趴在長凳上,一動不動,隻有背部微弱的起伏顯示她還活著。
那身灰襖子上,已經隱隱透出了深色的痕跡。
李德正示意了一下,李大山和另一個後生上前,解開繩索,將幾乎昏死過去的錢氏扶了下來。
她雙腿根本無法站立,全靠兩人架著。
這時一直在旁觀刑的兩名官差模樣的人上前,接過了錢氏,簡單檢查了一下傷勢,
便拿出準備好的粗布外衫給她罩上,然後半攙半拖地,將軟成一灘泥的錢氏帶離了曬穀場,準備押往縣衙女監。
李德正看著錢氏被帶走,麵向眾村民,聲音帶著疲憊卻依舊有力,
“刑罰已畢,望大家引以為戒,恪守本分,和睦鄉裡!都散了吧!”
圍觀的人群這纔像是解除了某種禁錮,嗡嗡的議論聲重新響起,人們帶著複雜的感慨和心有餘悸的神情,慢慢散去。
林清山和林清舟對視一眼,默默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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