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看得不快,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手指偶爾在紙麵上某個詞句處輕輕點一點。
李德正寫得很詳盡,從沈大富發病時的情形,林茂源的診斷,村民的自發救助,到錢氏失蹤後發現的財物缺失,
今晨抓獲的細節,乃至沈家目前一癱一幼,家徒四壁的窘境,都一一列明。
良久,周秉坤放下呈文,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德正,目光銳利,
“德正,依你看,這錢氏是早有預謀,還是臨時起意?”
李德正略一沉吟,謹慎答道,
“回裡正大人,依村民所見及現場情形推斷,更像是見沈大富突發重病,救治無望後,臨時起意,捲了手頭能拿的財物想跑,
她若早有預謀,不至於隻拿了些散碎銀錢和衣物,更不至於慌亂中躲在村後山那個破窩棚裡,一夜便露了行跡。”
周秉坤微微頷首,這判斷與他從呈文和李德正敘述中得出的印象相仿。
他指尖敲了敲桌麵,
“沈大富的病情,林茂源怎麼說?可還有救?”
“林大夫說,中風兇險,半邊身子已癱,能否醒來,醒來後能否恢復,皆看天意,
至少這幾日是離不了人,藥石不斷。”
李德正如實回答。
“嗯。”
周秉坤沉吟著,這便更棘手了。
若沈大富很快死了,這就是一樁涉及人命的案子,性質更重。
若一直不死不活地拖著,錢氏的罪名和後續處置也需要斟酌。
還有那個孩子...
“那沈寶根,多大年紀?”
他問。
“今年剛四歲。”
李德正答,
“今晨抓獲時,孩子凍餓交加,驚嚇不輕,一直在哭。”
周秉坤嘆了口氣。
稚子無辜,卻攤上這樣的爹孃。
他站起身,在堂屋裏踱了幾步,思忖片刻,停下轉身對李德正吩咐道,
“此事,你處理得還算及時妥當,穩住了局麵,也拿到了人,
但接下來的事,非你一村之力可為了。”
“請裡正大人示下。”
李德正立刻起身,恭敬道。
“第一,”
周秉坤豎起一根手指,
“錢氏背夫攜款私逃,證據確鑿,按律當懲,但沈大富未死,孩子年幼,其中或有可酌情之處。
此事我需親往清水村一趟,勘驗現場,提審錢氏,並驗看沈大富病情,再做定奪。
你回去後,將錢氏單獨拘押,嚴加看管,勿使其再與外人接觸串供,也看好那孩子,莫要餓著凍著。”
“是。”
李德正應道。
“第二,”
周秉坤豎起第二根手指,
“沈大富的病,繼續由林茂源儘力醫治,所需藥材若村裡難以籌措,可報我知曉,從公中或鄰村酌情調劑。
看守照料之人,你妥善安排輪換,記錄在案,日後或可作為鄉鄰義舉之憑。
沈家若無近親,其田產家宅,在沈大富臥床期間,由你代為看管,防人侵佔,一應收支需有記錄。”
李德正心頭微凜,這是把一副更重的擔子壓過來了,但他隻能點頭,
“遵命。”
“第三,”
周秉坤神色嚴肅起來,
“此事雖發生在你清水村,但影響已出,背夫在逃,惡行顯著,我需擬文上報縣衙刑房備檔,
同時,要在附近各村張貼告示,以儆效尤,正風氣,明律法,
你回去後,也要在村裡當眾重申鄉約,嚴斥此等悖逆人倫之舉。”
“是,小人明白。”
李德正知道,這是要將此事作為一個典型來處置了。
錢氏的下場,恐怕不會好。
周秉坤看了看天色,
“你且稍坐,喝口熱茶,我讓人備車,稍後便與你同去清水村。”
“豈敢勞煩大人乘車,路不甚遠...”
李德正忙道。
“不妨,沈大富病重,我也需去看看,乘車快些。”
周秉坤擺擺手,又對門外喚道,
“來人,去套車,再讓廚房準備些簡便吃食帶上。”
李德正知道推辭不得,隻能再次道謝。
他坐下,端起周妻新換的熱茶,這才覺得喉嚨幹得發緊,腹中也有些空了。
懷裏的餅子已經涼透,他默默拿出來,就著熱茶慢慢吃著。
堂屋裏安靜下來,隻剩下他細微的咀嚼聲。
窗外的日頭又升高了些,陽光照亮了半間屋子,卻驅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裡正要親去,此事便再無轉圜餘地,必將按照官府的規矩流程走下去了。
約莫兩炷香的功夫,周家的牛車便套好了。
一輛半舊的平板牛車,鋪了層草墊,雖簡陋,但在鄉下已是體麵的代步工具。
周秉坤換上了一身深青色,略顯正式的棉布長袍,外罩一件半舊羊皮坎肩,頭上戴了頂氈帽,手裏拎了個裝文書筆墨的小匣子。
李德正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同出了院門。
趕車的是周秉坤的小兒子。
周秉坤和李德正上了車,在草墊上坐下。
牛車緩緩啟動,軲轆壓在村中的土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規律聲響,朝著清水村的方向行去。
出了杏花村,便是田野和零星分佈的村落。
冬日田野空曠,麥苗還未返青,一片灰黃。
寒風沒了村舍的遮擋,更顯得凜冽。
周秉坤緊了緊坎肩,目光投向道路前方,神情嚴肅,顯然在思量著待會兒到了清水村該如何著手。
李德正坐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身體隨著牛車的顛簸微微搖晃。
他心中忐忑,又有一絲塵埃落定的疲憊。
該彙報的已彙報,該請示的已請示,接下來,便是聽從裡正裁斷,並執行具體事宜了。
牛車雖比步行快些,但終究是牲畜拉車,速度有限。
一路無話,隻聞風聲與車軲轆聲。
過了河灘,翻過土坡,清水村的輪廓再次映入眼簾時,日頭已近中天。
村口已有眼尖的村民望見了牛車,尤其是認出了車上坐著的不苟言笑的周秉坤,
訊息立刻像風一樣傳開了,
“裡正來了!裡正坐著牛車來了!”
原本因早晨抓捕錢氏而尚未平息的村子,再次騷動起來。
許多村民放下手頭的活計,或從家門裏探出頭,遠遠地朝村口張望,低聲議論著。
牛車徑直駛向李德正家。
李家的院門外,沈雁和李大山早已等在門口,神色緊張。
見牛車停下,連忙上前。
“裡正大人。”
沈雁屈膝行禮,李大山也躬身問候。
周秉坤微微頷首,下了車,目光掃過李家院子。
院子收拾得還算齊整,此時院子裏並無閑雜人等,顯得很安靜。
“錢氏拘在何處?”
周秉坤開口問道,
“回大人,暫時拘在西邊廂房,由我家老大媳婦看著。”
李德正連忙答道,引著周秉坤往西廂房去。
劉秀雲正守在門外,見到裡正,慌忙行禮讓開。
周秉坤推門進去。
屋內光線尚可,錢氏被反綁著手,坐在牆角一張小凳上,頭髮依舊蓬亂,臉上淚痕和汙漬混在一起,
眼神獃滯,似乎還沒從巨大的打擊和恐懼中回過神來。
沈寶根被放在炕上,蓋著被子,似乎是哭累了,此刻正抽抽噎噎地睡著,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炕邊放著半碗溫水和一小塊掰碎的餅子。
看到周秉坤進來,錢氏渾身一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不敢抬頭。
周秉坤沒有立刻審問她,隻是仔細打量了她和孩子的狀況,又看了看屋內環境,確認無危險物品,看守也算嚴密。
他微微點頭,對李德正道,
“先這樣看管著,帶我去沈家看看。”
“是。”
李德正應道,又對劉秀雲低聲囑咐了幾句看好人之類的話。
一行人出了李家院子,再次坐上牛車,往沈家去。
這次,後麵跟上了更多好奇又膽怯的村民,遠遠綴著,不敢靠得太近,卻也不願錯過這難得一見的熱鬧,
裡正親自來處置案子,這在清水村可是多年未遇的大事。
牛車在沈家那破敗的院門外停下。
院子裏,李樵夫和另外兩個後生正守著,見裡正來了,連忙行禮。
周秉坤下了車,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先站在院門外,環視了一圈沈家的環境。
低矮的土牆,歪斜的院門,院子裏冷冷清清,隻有正屋門口站著聽到動靜出來迎接的林茂源和王老栓。
林茂源上前一步,拱手道,
“草民林茂源,見過裡正大人。”
周秉坤認得他,知道他是附近幾個村子少有的懂醫術的人,態度緩和了些,
“林大夫辛苦了,病人情況如何?”
“回大人,沈大富仍舊昏迷,狀況與昨日無異,未見好轉,亦未惡化。”
林茂源如實稟報。
周秉坤這才邁步走進院子。
他先是在院子裏大致看了看,又走進正屋。
屋裏瀰漫著藥味和病人身上特有的氣息,光線昏暗。
沈大富直挺挺躺在炕上,麵色灰敗,呼吸粗重,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周秉坤走近炕邊,仔細看了看沈大富的麵色和癱軟的肢體,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和頸側脈搏,
周秉坤雖不懂醫,但基本體征還能判斷,
探查後周秉坤眉頭皺得更緊,情況確實很糟。
他又環顧屋內,這家徒四壁,幾乎被搬空的情景,與李德正呈文上描述的別無二致。
牆角堆著些村民送來的被褥和少許糧食,灶台上溫著藥罐,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看完這一切,周秉坤心中已有計較。
他轉身走出正屋,來到院子裏站定。
李德正,林茂源,王老栓等人,以及院子外圍觀的村民,都屏息靜氣地看著他。
冬日慘淡的陽光照在周秉坤清瘦的臉上,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沉穩清晰地傳開,
“我已勘驗清楚,沈大富病重屬實,錢氏攜款私逃,棄夫不顧亦屬實,此等行徑,天理難容,國法難恕!”
他目光掃過院外一張張或緊張,或憤慨,或好奇的麵孔,繼續道,
“著令,錢氏暫押於村長家中,嚴加看管,待我回稟縣衙後,再行定罪發落,
沈寶根年幼無辜,暫由村長家婦孺代為照看。”
“沈大富之病,繼續由林茂源醫治,所需人力物力,清水村妥善安排,記錄在案,
沈家田產屋宅,在沈大富臥病期間,由村長李德正代為掌管,登記造冊,不得有誤!”
“此事,我將即刻擬文上報縣衙,並曉諭鄰近各村,以正風化!
望爾等村民,以此為戒,恪守倫常,安分守己!”
“謹遵大人之命!”
李德正率先躬身應道。
林茂源和其他村民也紛紛附和。
周秉坤點了點頭,又對李德正低聲交代了幾句,便不再停留,轉身朝牛車走去。
他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牛車軲轆聲再次響起,載著裡正周秉坤離開了清水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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