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窗外天色還未大亮,灰濛濛的。
晚秋便已輕手輕腳的起身,套上厚實的舊襖。
南房裏,林清河還在沉睡,呼吸平穩。
她小心掖好被角,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寒氣撲麵而來,她搓了搓手,先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將院子裏一夜落下的枯葉和浮塵細細掃凈。
灶房裏,昨晚便封好的灶膛還有餘溫,她添了幾根細柴,重新引燃,架上大鍋燒水。
不多時,氤氳的熱氣便從灶房飄散出來。
第二個醒來的是林清山。
他惦記著地裡的活計,睡得並不沉。
聽著院裏細微的動靜,便也起身穿衣。
推開東廂房的門,正看見晚秋提著水桶往水缸裡倒熱水,準備一家人的盥洗用水。
“早啊,晚秋。”
“大哥早。”
晚秋抬頭,露出淺淺笑意,
“熱水快好了。”
林清山點點頭,也不閑著,先去柴房取了斧頭,開始劈砍昨日撿回的枯樹枝,整齊的柴火碼在牆邊,預備著這幾日燒水做飯用。
不多時,正屋和周桂香也起來了。
昨日商議好,以後要吃三餐,周桂香便要起來準備早飯,
她挽起袖子,走進灶房,晚秋已將粥米下鍋,周桂香便接手過去,又拿出些儲菜,準備再做個簡單的鹹菜。
東廂房裏,張氏也已起身。
她身子漸重,動作比往日慢些,但也沒閑著,之前應了趙嬸子的託付,幫她家柱子做衣裳,
這會兒正藉著窗戶透進的微光,仔細比劃著布料,開始裁剪。
林清舟也起來了,洗漱過後,就坐在院子裏的小凳上,拿起篾刀,手法熟練的劈起竹篾來。
細長均勻的竹篾在他手中翻飛,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清舟做得專註,偶爾抬眼,目光掃過院子裏各自忙碌的家人,眼底滿足。
昨夜商量好了地裡的事,林茂源今日便沒去下河村了。
他先去了南房,檢視林清河的情況。
林清河也已醒了,正自己嘗試著活動手腳。
林茂源扶他坐起,仔細檢查了他的雙腿,又按揉了幾個穴位,詢問他昨夜的感覺。
“比前些日子又有些力氣了,”
林清河臉上帶著希望,
“試著動腳趾,好像更聽使喚些。”
“嗯,氣血漸通,是好事。”
林茂源頷首,心下也覺寬慰,
“但不可急躁,慢慢來。”
天色漸漸亮堂起來,熱粥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小院。
周桂香揚聲招呼,
“吃飯咯!”
一家人很快聚攏到南房。
早飯是稠稠的雜糧粥,配著周桂香用蘿蔔乾和少許熏魚末炒的鹹菜,還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涼拌筍絲。
飯桌上,林茂源道,
“今日我和清山,清舟下地,把昨日商量的法子試試。”
吃完飯,碗筷很快收拾乾淨。
父子三人換上更舊些的,方便幹活的衣裳,扛上鐵鍬,扁擔和裝了草木灰,兌好水肥的木桶,出門往地裡去了。
家裏又各自忙碌。
-
父子三人來到了自家的麥田邊。
寒氣依舊很重,田壟間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麥苗在霜下顯得愈發瑟縮。
林茂源放下肩上的扁擔,沉重的木桶在田埂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直起有些發酸的腰背,抬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望向東方天際。
太陽是出來了,懸在遠處的山脊線上方,像一枚醃得不太透亮的鹹蛋黃,光暈模糊,有氣無力的散著些白濛濛的光。
那光線落下來,非但沒帶來多少暖意,反倒襯得這清晨的田野愈發空曠寂寥。
空氣裡瀰漫著化不開的乾冷,吸進肺裡都帶著冰碴子似的刺痛。
田壟間殘留的夜霜在寡淡的陽光下並未迅速消融,反而凝結成細碎的冰晶,泛著冷冷的微光。
麥苗的葉片上依舊掛著白茸茸的霜花,在幾乎感覺不到溫度的日光裡,瑟縮得更緊了。
這日頭,看著亮,卻是個冷太陽。
林茂源在心裏嘆了口氣,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先緊著試驗的那幾壟來。”
林茂源沉聲道,
“清山,你力氣大,把兌好的水肥桶提過來,清舟,你眼力好,撒草木灰要勻凈,薄薄一層蓋住麥壟間的表土就行,別壓了苗。”
“知道了,爹。”
兄弟倆應聲。
林清山將兩個沉甸甸的木桶提到田邊。
裏麵是昨晚和周桂香,晚秋一起,用溫水將漚好的黑褐色糞肥仔細兌稀了的肥水,
對於做慣了的農人來說,這氣味並不濃烈。
林清山拿起一個長柄的木瓢。
林清舟則拎起一筐草木灰,抓了一把在手裏掂了掂。
灰質細密乾燥,帶著灶火特有的草木氣息。
他走到那幾壟試驗的麥苗旁,蹲下身,先仔細看了看苗情。
相比旁邊,這裏的麥苗確實精神那麼一絲,葉片雖也帶著霜,但顏色更深綠一點。
他開始動作。
左手托著灰,右手五指微張,撒種一般,將灰均勻的,極其輕柔的撒在麥苗之間的空隙裡。
動作不快,卻穩準,灰白色的粉末落下,像給凍土蓋上了一層極薄的暖被。
他神情專註,額前碎發垂下也顧不得撩,隻專心控製著手腕的力道和揚撒的範圍。
另一邊,林茂源指導著林清山澆灌水肥。
他讓林清山沿著麥壟,將瓢裡的肥水緩緩傾倒,水流要細,要貼著地皮滲下去,不能潑濺到麥苗脆弱的葉片和莖稈上,以免凍傷。
“慢點,再慢點...對,就這樣,讓水慢慢洇進去。”
林茂源蹲在一旁,眼睛緊盯著濕潤的泥土蔓延開來的痕跡。
林清山依言,放緩了動作。
他力氣雖大,此刻卻用得極其小心,粗壯的手臂肌肉繃緊,控製著水流,額角也滲出汗來。
肥水滲入撒了草木灰的土壤,顏色微微變深。
三人配合著,先將那大約半畝的試驗田仔細照料了一遍。
做完這些,日頭已經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碟機散了部分寒意,也融化了麥苗上的白霜。
被施了肥,蓋了灰的麥壟,在陽光下似乎隱隱透出些不一樣的生機。
“歇口氣,喝點水。”
林茂源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澀的後腰。
林清舟去田埂邊拿來帶來的水囊,父子三人輪流喝了幾口涼水。
“爹,剩下的地...”
林清山看著另外七畝多麥田,有些發愁。
肥和灰有限,不可能像試驗田這樣精細伺候。
林茂源也望著這片承載著全家希望的田野,沉思片刻,
“剩下的,量力而行吧,草木灰緊著苗最弱的那兩畝撒,薄薄一層,聊勝於無,
水肥也是,挑苗情最差,土最乾硬的地方,淺淺澆一遍,重點是護住根,別讓苗凍死,旱死,
開春後若能回暖,再追肥不遲。”
“好嘞。”
兄弟倆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保苗是關鍵,不能平均用力,要保住最有可能活下來的那些。
於是,三人又忙碌起來。
汗水浸濕了父子三人的鬢角和後背,舊棉襖的肩頭也被扁擔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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