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正聊的歡喜,屋外遠遠傳來一陣喧鬧聲,隱約有鑼鼓和孩子的歡呼。
“是村裡開始遊燈了吧?”
林清芬支起耳朵聽,
“今年不知是哪幾家牽頭。”
清水村有個不成文的習俗,除夕守歲到子時前後,村裡一些半大孩子和年輕人,
會舉著自家糊的簡易燈籠,大多是紙糊的,裏麵點根小蠟燭,在村裡主要道路上走一圈,謂之遊燈,
寓意驅邪迎福,也給寂靜的冬夜增添幾分熱鬧。
有時候也會有簡單的鑼鼓助興。
“聽著像是從村東頭開始的。”
林清山也側耳聽了聽。
果然,喧鬧聲由遠及近,隱約能看到點點晃動的暖黃光暈在村道上移動,伴隨著孩子們興奮的喊叫和零星的爆竹聲。
林清河靠在窗邊,努力向外望去,眼神裏帶著一絲嚮往。
晚秋察覺到了,輕聲道,
“等明年,咱們也糊個燈籠。”
林清河轉過頭看她,眼裏漾開笑意,輕輕“嗯”了一聲。
遊燈的隊伍似乎在他們這條巷子口停了一下,然後鬧哄哄的過去了,喧鬧聲又漸漸遠去。
子時將至,周桂香起身,將早就準備好的幾個小紅包拿出來,笑嗬嗬的分給晚輩,
“來,壓歲錢,不多,是個吉利。”
林清山,林清舟,林清芬,林清河,連晚秋,張氏都有份。
紅包裡不過是幾枚嶄新的銅錢,用紅紙包著,卻承載著長輩最樸素的祝福,
壓住邪祟,平安度過一歲。
“謝謝娘!”
“謝謝爹!
晚輩們紛紛接過,臉上都帶著笑。
林茂源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側耳傾聽。
遠處的村莊似乎更靜了些,偶爾有一兩聲犬吠。
他深吸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氣,轉身對家人道,
“時辰差不多了,該開財門了。”
所謂開財門,是這邊的習俗,在除夕子夜交替之際,將家中門戶開啟一會兒,寓意迎接新一年的財氣和福氣進門。
林清山立刻走過去,“吱呀”一聲拉開了院子的大門。
一股凜冽但清新的寒氣瞬間湧了進來。
與此同時,像是約好了一般,村裡幾乎家家戶戶都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一家人靜靜的站在門口,寒風撲麵,卻讓人精神一振。
林茂源低聲說了一句,
“願新年,風調雨順,家宅平安。”
周桂香也在心裏默默唸叨,
“願孩子們都好好的,春燕順產,家裏日子紅火。”
晚秋心裏想的是,
願清河身體越來越好,願家裏每個人都健康喜樂。
短暫的開財門儀式結束,林清山重新閂好門,將寒意擋在門外。
周桂香拍拍手,
“行了,年也算正式過了!都回屋歇著吧,明天初一,還要早起拜年呢!”
守歲至此,算是圓滿。
一家人互道了新年好,便各自散去,帶著年夜飯的滿足,守歲的溫馨和對新一年的期盼,進入了夢鄉。
-
新年的第一縷天光,是被此起彼伏,清脆震耳的爆竹聲喚醒的。
“劈裡啪啦~~”
“砰~~啪!”
聲音從村東頭響到村西頭,要將舊年所有的晦氣,不如意,都用這最熱烈直接的方式驅逐乾淨。
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爆竹味,混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這便是新年的味道了。
林家小院裏,周桂香和林茂源起得最早。
周桂香換上了那件用林茂源省下的布料做成的新上衣,靛藍色的粗布,漿洗得挺括,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
插上了那支過年才戴的,磨得發亮的舊銀簪。
林茂源也換上了簇新的棉襖,精神矍鑠。
灶房裏已經熱氣騰騰。
大鍋裡熬著昨晚就泡上的赤豆小米粥,米香豆香交融,黏稠暖胃。
周桂香將昨日剩下的白麪饃饃重新上鍋蒸透,又用豬油煎了一大盤黃澄澄的糍粑,撒上一點點紅糖,甜香誘人。
這便是新年的第一餐,簡單卻寓意美好,
赤豆驅邪,小米養人,饃饃圓滿,糍粑甜蜜黏連,盼著全家團圓和美。
各屋的人陸續起身,都換上了分得的新衣。
堂屋裏頓時顯得鮮亮起來。
張氏的水紅上衣襯得她氣色極好,晚秋換上了那身柳綠色的新衣,像一株清新挺拔的小竹。
清山,清舟和清河的新衣,也讓幾個年輕男子更顯挺拔精神。
一家人圍坐吃早飯,雖然不如昨晚豐盛,但新年第一餐,每個人都吃得格外滿足。
飯後,周桂香叮囑張氏和晚秋收拾碗筷,又對林茂源道,
“他爹,一會兒該有人來拜年了,咱們也準備準備。”
果然,沒過多久,院門外就響起了熱鬧的拜年聲。
最先來的是左鄰右舍。
李老漢帶著小孫子,一進門就作揖,
“茂源,桂香,新年好!給你們拜年了!祝你家新的一年五穀豐登,人丁興旺!”
“同喜同喜!老哥新年好!快屋裏坐,喝杯糖茶!”
“來,快跟林爺爺,周奶奶拜年!”
“新年好~”
林茂源和周桂香笑容滿麵的迎上去,抓了把花生瓜子塞給那眼巴巴望著零嘴桌的小孫子。
接著,村裡相熟的人家陸陸續續都來了。
有李海田的妻子王氏,帶著李石頭,千恩萬謝的又來拜年,
有趙嬸子,帶著兒子柱子,特意來給林茂源和周桂香拜年,
也有其他受過林家恩惠或隻是鄰裡交好的人家。
堂屋裏一時熱鬧非凡,充滿了“新年好”、“恭喜發財”、“身體健康”的祝福聲。
周桂香早準備好了糖茶和零嘴招待,林清山和林清舟幫著招呼男客,
晚秋和張氏,林清芬則招呼女眷和孩子。
林清河也坐在南房,微笑著看著這絡繹不絕的熱鬧。
拜年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容,穿著或許不算嶄新但一定是自己最體麵的衣服。
這是一年中村裡人際關係最融洽,最顯溫情的時候,平日的些許齟齬,都被這聲聲祝福和笑臉沖淡了。
快到晌午時,拜年的人潮才漸漸稀落。
周桂香看著桌上堆滿的,各家帶來的拜年禮物,
幾個雞蛋,一把紅棗,一塊自製的年糕,甚至一小包芝麻糖....雖不貴重,卻都是心意。
她心裏暖暖的,也酸酸的,這就是莊戶人家最樸素的禮尚往來。
“娘,我去準備晌午飯。”
晚秋見沒什麼人了,便道。
“簡單做點就行,”
周桂香道,
“把昨晚剩的菜熱熱,再下點麵條,初一不動刀,咱們就吃現成的。”
正說著,院門口光線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有些侷促地站在那裏,擋住了大半日光。
是李樵夫。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裏提著兩條用草繩穿著的,熏得黑紅油亮的魚,站在那裏,也不說話,隻木木的看著院裏。
周桂香先反應過來,連忙笑著迎上去,
“哎呀,是李大哥啊!快進來,快進來!新年好!”
李樵夫似乎這纔回過神來,動了動嘴唇,聲音乾巴巴的,像是許久沒說過話,
“新...新年好。”
他抬起手,將兩條熏魚往前遞了遞,
“英子...英子讓我來,給...給你們拜年。”
他似乎不太習慣說這些客氣話,語氣生硬,動作也顯得僵硬。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周桂香連忙接過那沉甸甸的,散發著鬆木和煙火氣息的熏魚,
“英子姑娘太客氣了!快,屋裏坐,喝口熱茶!”
李樵夫卻搖了搖頭,腳步像釘在地上一樣,不肯挪動,
“不...不坐了,家裏...還有事。”
他目光在院子裏快速掃了一圈,似乎在尋找什麼,又似乎隻是茫然。
晚秋也看到了李樵夫,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快步走過來,
“李叔,新年好!翠英姐還好嗎?”
李樵夫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後跟出來的林清舟,
那張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被山風刻滿皺紋的臉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動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嘴唇又動了動,最終隻憋出一句,
“好...都好。”
然後,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再也待不住似的,
他對著周桂香和晚秋的方向,含糊的點了下頭,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幾乎像是逃跑,很快就走遠了。
周桂香和晚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手裏這兩條品相極佳,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熏魚,一時都有些愣怔。
“這李樵夫....”
周桂香說著,
“人是實在人,就是這性子太悶了些,翠英那丫頭讓她爹來送這個,怕是還記著清舟幫過她的情分,又不好意思自己來。”
晚秋點點頭,心裏也有些感慨。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