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話輕輕紮破了屋裏那層令人窒息的沉默,
趙鐵匠咀嚼的動作停了停,眉頭擰成了疙瘩。
“去鎮上找活計?”
他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股被冒犯的不耐煩,
“說得輕巧!鎮上是那麼好去的?人生地不熟,你能幹啥?力氣活?就我這身子骨,能跟那些壯勞力比?”
王氏捏緊了手裏的針線,鼓起勇氣繼續小聲說,
“那...那就在附近村子看看?總比在家裏乾耗著強,小滿的葯不能斷,家裏的糧食....”
“你知道個屁!”
趙鐵匠“砰”的一聲把手裏剩下的半塊餅子拍在炕桌上,餅子碎成了幾塊,
“你以為我不想找活計?你看看我這身板!”
他拍了拍自己乾瘦的胸膛,
“家裏都多久沒見油星了?頓頓是這刮嗓子的黑麪野菜糊糊,哪有力氣去扛大包,挖河泥?
那都是要命的活計!遠的不說,就是去砍柴,一趟山路下來,我喘得跟破風箱似的,晚上骨頭縫都疼!”
趙鐵匠越說越激動,彷彿要把連日來的憋悶和無處發泄的怨氣都倒出來,
“鎮上的鐵匠鋪子都是有傳承的,能要我?去碼頭扛貨?哼,人家看我這模樣就先篩掉了!你以為錢是那麼好掙的?”
王氏被他吼得不敢抬頭,隻聽著他粗重的喘息。
她知道丈夫說的有一部分是實情,家裏長期吃不飽,乾重活確實吃力。
可...可總不能就這麼坐著等死啊。
她想起村裡人最近都不怎麼來找他修農具了,偶爾來一次,也是些最簡單的活,修補個豁口,打個不緊要的釘子。
工錢給得極少,甚至有時候就拿幾個乾餅子,一把菜抵了。
她不是沒聽到過風言風語,說趙鐵匠手藝“糙”,打個鋤頭捲刃,補個犁頭不牢靠,鄰村的王鐵匠雖然遠點,但人家手藝紮實。
這話她不敢說,怕戳破丈夫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
趙鐵匠見妻子不再吭聲,以為說動了她,壓服了她,氣稍微順了些,語氣卻還是硬邦邦的,
“村裡鐵匠怎麼了?活計是不多,勝在輕省!修修補補的,費不了多少力氣,掙一口是一口。
再說了,村裡人總有用得著我的時候,誰家還沒個壞了的鋤頭鐮刀?”
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飄忽,聲音也不如剛才那般理直氣壯。
趙鐵匠自己心裏何嘗不清楚,找他的人越來越少了。
可讓他承認自己手藝不行,承認自己連村裡這點輕省活計都攬不住,那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隻能把原因歸結到“村裡人摳門”,“嫌棄工錢貴”,還有“這兩年光景不好,農具壞得少”。
屋裏又陷入了沉默,比剛才更加沉重。
王氏默默縫完了最後一針,咬斷線頭,將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子疊好,放在炕頭。
她沒再提找活計的事。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等不及,提前放了個炮仗,“啪”的一聲脆響,更襯得這小屋裏的清冷與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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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徹底籠罩了清水村,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透出溫暖明亮的光,與趙鐵匠家的昏暗形成了鮮明對比。
林家小院裏,過年的氣氛已經達到了頂點。
灶房裏,周桂香是當之無愧的總指揮。
蘿蔔紅燒肉被盛進一個大陶盆裡,油亮醬紅,香氣撲鼻。
熏魚和田鼠乾也蒸得恰到好處,鹹香四溢。
炒酸菜,拌白菜心,油渣炒蘿蔔乾....幾個家常小菜也陸續出鍋。
最令人驚喜的是,周桂香用那難得的好白麪,蒸了一鍋白麪饃饃,個個暄軟雪白,在昏暗的油燈下,散發著誘人的麥香。
這白麪饃,平日裏是絕對捨不得吃的,隻有年節和待客時才見得到。
南房的方桌被擦得鋥亮,擺上了碗筷。
林茂源將那盞最大的油燈點亮,掛在屋子正中,將整個南房照得亮堂堂的。
林清山和林清舟幫著將一道道菜端上桌,晚秋則小心的扶著清河在炕邊坐下。
“人都齊了,坐,都坐!”
周桂香解下圍裙,臉上是滿足又帶著點莊重的笑容。
一年到頭,就盼著這頓團圓飯。
林茂源作為一家之主,先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夾菜,而是環視了一圈圍坐的家人,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道,
“又是一年除夕了,這一年,家裏經歷了不少事,有難處,也有轉機,
好在,一家人都平平安安,齊齊整整的坐在這裏。”
林茂源頓了頓,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
“不管外麵風雨如何,隻要咱們一家人心在一塊兒,勁往一處使,這日子,就一定能越過越好,
來,咱們....先敬天地祖宗,保佑來年平安順遂。”
說完,林茂源率先端起麵前的粗瓷酒杯,裏麵是溫過的黃酒,微微灑了一點在地上,然後自己抿了一小口。
其他人也學著他的樣子,或舉杯,或端碗,晚秋和林清河碗裏喝的是粗茶,神情都帶著虔誠和期盼。
簡單的儀式過後,周桂香笑著招呼,
“好了好了,都動筷子!今天菜管夠,都多吃點!”
“吃肉!吃肉!”
林清山憨笑著,率先夾了一大塊顫巍巍,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進張氏碗裏,
“春燕,你多吃點。”
張氏臉一紅,低聲道,
“你自己也吃。”
卻也夾起那塊肉,小心的咬了一口,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濃鬱的肉香瞬間充滿了口腔,讓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晚秋先給林清河夾了一塊瘦多肥少的肉,又夾了些軟爛的蘿蔔和豆腐乾放在他碗裏。
林清河看著她,眼裏盛滿了細碎的光,低聲道,
“你自己也吃。”
“嗯。”
晚秋應著,自己也夾了一筷子酸菜,清爽解膩。
林清芬更是放開了,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
“娘,這肉燉得太香了!這白麪饃,比我在婆家吃的都暄軟!”
“喜歡就多吃!”
周桂香不停的給兒女們夾菜,自己卻吃得不多,看著大家吃得香甜,比她自個兒吃還高興。
林清舟沉默的吃著飯,偶爾給父母添點菜。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上那盆紅燒肉,又掠過晚秋正小心給林清河挑魚刺的側影,
最後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笑語不斷。
平日裏捨不得吃的油水,此刻都化作了實實在在的滿足和暖意,熨帖著每個人的腸胃,也熨帖著這一年來或許有過疲憊,擔憂的心。
飯後,殘羹撤下,換上準備好的零嘴。
花生瓜子,糖瓜飴糖,還有那珍貴的饊子,每樣都一點點,擺在桌子中央。
周桂香又端來一壺新泡的,加了紅棗的粗茶,熱氣裊裊。
這便是守歲了。
一家人圍坐在南房裏,說著閑話。
林茂源講些他年輕時走南闖北聽來的奇聞異事,周桂香和張氏,林清芬聊著村裏的家長裡短、針線女紅。
林清山偶爾插兩句嘴,大多時候憨笑著聽。
晚秋安靜的坐在林清河旁邊,手裏還拿著幾根細篾,就著燈光,編著一個更複雜些的,像是小鳥形狀的小玩意兒。
林清河倚著靠背,看著她靈巧的手指,聽著家人的閑聊,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寧靜平和。
屋外,寒風呼嘯。
屋內,燈火可親,茶香裊裊,笑語晏晏。
這一年所有的艱辛、變故、不安,都被這溫暖的除夕夜暫時隔絕在外。
這一刻,沒有未來的憂慮,隻有當下的團圓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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