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英踉踉蹌蹌的下了山,背上那兩小捆柴火彷彿有千斤重,壓得她脊背生疼,心口更像堵著一團濕透的棉絮,又冷又悶。
她不敢走小路,又怕遇見人,更怕再碰上李潑皮那個混賬。
快到家時,遠遠便瞧見自家那處破舊卻收拾得齊整的籬笆小院。
院子裏,一個穿著打了許多補丁的灰布棉襖,身形佝僂卻異常結實的男人,正背對著她,一絲不苟的劈著柴。
他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板的笨拙,但每一斧下去都精準的落在木柴的紋理上,將粗大的樹根劈成大小均勻的柴塊,整整齊齊碼放在一旁。
那就是她爹,李樵夫。
村裡人都說他傻,說他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他確實不愛說話,眼神也常常是直愣愣的,不怎麼看人,隻專註於手裏的活計,
砍柴,劈柴,把柴火捆紮得結實實實,然後由她領著,一趟趟送到鎮上或村裡需要的人家,換回微薄的銅板和口糧。
他認路,認得鎮上幾家固定的主顧,認得山裏的每一處柴源,
但除了跟李翠英能簡單的說上幾句“餓了”,“渴了”,“柴好了”,“走”,跟旁人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李樵夫不是那種孩童似的癡傻,更像是一部分魂魄被什麼東西鎖住了,隻剩下這沉默重複的勞作本能。
李翠英的娘,就是在她五歲那年,受不了這清苦又無聲的日子,更受不了男人這副傻樣子,
在一個春日清晨,捲走了家裏僅有的幾十文錢和兩件稍微體麵的衣裳,跟一個過路的貨郎跑了,再也沒回來。
從那以後,就是李樵夫用他粗糙的手和沉默的脊背,一點點把她拉扯大。
他不懂怎麼安慰哭泣的女兒,隻會笨拙的往她手裏塞一塊烤得焦黑的紅薯,
他不知道怎麼給她梳頭,就讓她一直留著最簡單的辮子,
他不懂得什麼叫“被欺負了”,但有一次,村裡幾個頑童追著罵李翠英是“傻子的女兒”,被她爹撞見,
這個平日裏悶不吭聲的男人,竟像頭被激怒的野牛,掄起手裏的斧頭就追了出去,嚇得那幾個孩子屁滾尿流,從此再不敢當麵欺辱她。
可也正是那次之後,村裏的孩子更怕她,也更疏遠她了,大人們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層複雜的意味,
可憐,又帶著點避之不及。
李翠英就這麼在爹沉默的庇護和旁人異樣的眼光中長大了。
她潑辣,能幹,針線活一般,但砍柴,挑擔,跟人討價還價,樣樣不輸男子。
她早就打定主意,要嫁人,就得帶著爹一起嫁,或者,乾脆招個上門女婿。
可誰家願意娶個媳婦還附帶個傻嶽丈?
就算有那窮得揭不開鍋,願意入贅的,李翠英自己也看不上,
她怕再來一個像娘一樣嫌棄爹,最終拋下他們的人。
日子就這麼一年年拖著,拖成了村裡人口中十九歲的老姑娘。
她不在乎別人怎麼說,隻是夜深人靜時,看著爹在油燈下默默磨著斧頭的身影,心裏也會湧上無邊的酸楚和茫然。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今天山上的遭遇,像一根尖銳的刺,狠狠紮破了她強裝出來的堅硬外殼。
李潑皮那些汙言穢語,不僅是對她清白的侮辱,更是對她和爹這艱難處境最惡意的嘲諷和利用。
而林清舟....他那漠然的態度,雖然讓她鬆了口氣,卻也像一陣寒風,吹得她心裏那點剛剛因為被救助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間冰涼。
李翠英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走進院子。
李樵夫聽到動靜,停下劈柴的動作,轉過身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依舊有些獃滯,
但看到女兒頭髮淩亂,眼眶通紅,棉襖還破了,那獃滯的眼神裡立刻閃過一絲清晰的焦急。
“英子?”
他聲音粗嘎,隻會重複最簡單的音節,
“咋了?”
聽著李樵夫的詢問,
李翠英所有的委屈,後怕,孤獨,對未來的無望,還有剛纔在林清舟麵前強撐的硬氣,一股腦的沖了上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手裏的柴刀和柴火“哐當”掉在地上,人也蹲了下去,抱著膝蓋,肩膀劇烈的抖動。
李樵夫更急了,丟下斧頭,幾步衝到她麵前,手足無措的站著,嘴裏反覆唸叨,
“咋了?誰?誰?誰欺負英子?”
他粗糙的大手想去碰女兒的肩膀,又不敢,急得在原地打轉,眼神開始變得兇狠起來,
像一頭被侵擾了巢穴的野獸,四下張望,彷彿要立刻找出那個欺負了女兒的人,像當年趕走那些頑童一樣,把他撕碎。
“沒人欺負我!”
李翠英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爹這副急怒又無措的樣子,心裏更是百味雜陳。
她突然站起身,攥緊拳頭,一下下捶打在李樵夫結實如鐵塊的胸膛上,哭著喊,
“都怪你!都怪你!你為什麼是這樣!你為什麼不會說話!
你為什麼不能像別人的爹一樣!你要是好好的,娘就不會跑!
要是你好好的,就沒人敢這麼欺負我!
我....嗚嗚嗚嗚....”
李翠英的拳頭沒什麼力氣,更像是絕望的宣洩。
李樵夫被打得一動不動,隻是怔怔的看著女兒淚流滿麵的臉,眼神裡的兇狠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重的,近乎木然的困惑和痛苦。
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全懂,隻是嘴巴張了張,最終也隻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英子.....不哭.....爹在....”
李翠英打累了,也哭累了,最後無力的癱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
李樵夫默默蹲下身,撿起她掉落的柴刀,用袖子擦了擦,又去把散落的柴火重新捆好,動作依舊是一絲不苟的笨拙。
然後,他走到女兒身邊,也挨著她坐下,不說話,隻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拍哄幼時的她一樣,一下一下,極其輕微的拍著她的背。
寒風掠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破舊的小院裏,父女倆就這樣依偎著,一個無聲的哭泣,一個笨拙的安慰。
這世道給予他們的溫暖太少,少到隻能在這相依為命的沉默裡,汲取一點點對抗寒冬和命運的力量。
李翠英知道,明天太陽升起,她還得是那個潑辣能幹,能扛起這個家的李大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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