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婆子的身後事,辦得極其簡單,卻也盡了清水村在這般困境下,所能給予的最後一點體麵和溫情。
林茂源父子三人和村長李德正,帶著幾個還算有力氣的漢子,用門板拚湊了一副簡陋的擔架,
將孫婆子早已僵硬的身體從她那冰冷破敗的小屋裏抬了出來。
沒有棺木,隻能用一床不知誰家湊出來的,稍厚實些的舊席子裹了。
雪地難行,眾人輪流抬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外祖墳地的方向挪去。
積雪太厚,根本無法挖坑。
最後,隻得在背風的山坡一處略高的地方,將積雪盡量清理開,露出下麵凍得硬邦邦的土地,
將孫婆子的遺體暫時安放,周圍堆上能找到的石頭和冰雪,算是做了一個簡易的雪塚。
等來年開春化凍,再行正式安葬。
沒有鞭炮,沒有紙錢,隻有寥寥幾個村民默默跟在後麵,算是送了一程。
林茂源簡單的說了幾句,無非是“孫婆婆一生不易,如今解脫,早登極樂”之類安慰生者的話。
李德正則承諾,等雪化路通,一定給孫婆子補一副薄棺,好好下葬。
儀式簡陋得近乎倉促,卻無人抱怨。
活著的人還要為活下去拚命,對逝者的哀悼,也隻能壓縮到最低限度。
寒風捲起雪沫,打在人們麻木的臉上,更添幾分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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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手腳快些,家裏柴火告急的人家,男丁們在勉強打通通往村後山林的小徑後,便迫不及待地進山了。
他們必須搶在更多人之前,找到那些被雪壓斷的樹枝,或者冒險砍伐一些非成材的樹木,以解燃眉之急。
林家因著幫忙處理孫婆子的後事,耽誤了大半天,等他們回到家,通往山林的小徑已被踩得泥濘不堪,
天色也晚了,便沒有再去。
第二天,天依舊陰著,但所幸沒有再下雪。
林清山和林清舟不敢再耽擱,天矇矇亮就帶上柴刀繩索,匆匆進山。
山林裡一片狼藉,被積雪壓斷的樹枝到處都是,但尋柴的人也不少,
兄弟倆隻能往更深處,更難走的地方去,花費比平日多幾倍的力氣和時間,
才勉強砍夠兩捆還算乾燥的柴火,踏著沉重的步伐揹回家。
而林家院子裏,這一天卻比往日熱鬧了許多。
通往林家的路一打通,前來求醫問葯的人便絡繹不絕。
大多是老人孩子,癥狀也大同小異,風寒咳嗽,凍傷手腳,還有因飢餓寒冷引起的虛弱腹痛。
南房幾乎成了臨時診室。
林清河靠在炕上,幫著父親記錄病症,晚秋和周桂香則負責維持秩序,遞送熱水。
林茂源忙得腳不沾地,診脈,檢視,低聲詢問。
最大的難題是藥材。
儘管之前有所準備,但也架不住這樣集中,大量的需求。
許多藥材迅速見底。
“林大夫,我爹咳得厲害,整夜睡不著,您給開副葯吧...”
“林叔,我家娃手腳都凍爛了,一直哭...”
“茂源兄弟,我娘吃不下東西,直喊肚子疼....”
麵對一雙雙充滿期盼又隱含絕望的眼睛,林茂源心中沉重。
他隻能盡量安撫,將所剩不多的藥材勻了又勻,一家給一點,更多的是口授一些土方或注意事項。
“老哥,這包藥粉你拿回去,每次用指甲挑一點,化在熱水裏給你爹喝,能稍微鎮咳,
關鍵是屋裏要設法生點火,哪怕燒點熱水,有點熱氣也好,多給他喝溫水。”
“凍瘡的藥膏就剩這點了,你先拿著,每天用溫水洗乾淨,千萬不能太燙,輕輕抹上,
最主要的是保暖,別再凍著。”
“大娘這像是寒濕侵體,又加上餓的,我這有點暖胃的藥材,你拿回去煮水,讓她慢慢喝,
家裏盡量弄點熱乎的,稀爛的東西給她吃,哪怕是熱米湯也行。”
他不敢把葯都給某一家,隻能這樣撒胡椒麪,希望能幫更多人熬過最難的關頭。
診費更是提都未提,有些人家過意不去,硬塞來幾個雞蛋或一小把乾菜,
林茂源也隻象徵性的收下一點,更多的推了回去,
如今不是往常看診賺錢,更是在幫村民們度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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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斷斷續續的小雪與持續的嚴寒中,又艱難的挪過了一段。
通往鎮上的路,終於在村民們自發組織,輪番清掃下,勉強打通了,
雖然依舊泥濘濕滑,馬車難行,但徒步往來已不是問題。
天上的雪花,也變成了偶爾飄落的零星小雪,不再有那鋪天蓋地的架勢。
厚厚的積雪雖未融化多少,但被踩踏,清理出的小徑,
總算讓清水村重新活了過來,恢復了基本的走動和交流。
這場持續了近半月的雪災,算是熬過了最危險的階段。
林家院子的熱鬧也漸漸平息下來。
前來求醫問葯的人流從高峰迴落,變成了零星的複診和新發的輕症。
林茂源終於能稍微喘口氣,家裏的藥材儲備早已見底,需得儘快補貨。
這段被困守室內的漫長時光,也給林家帶來了不少靜默的變化。
變化最大的是晚秋。
她本就聰慧肯學,這段日子幾乎日日與醫書和林清河為伴,
已經識得了不少文字,甚至還能記住一些簡單的藥理。
林清舟的竹編手藝,在晚秋的指導和自己的不斷摸索下,也有了長足的進步。
他編的籃子筐子,收口更加整齊緊密,樣式也多了些簡單的變化,不再僅僅是粗糙的實用器。
而晚秋自己的手藝更是精進,手指翻飛間,那些竹篾像是有了生命,能編織出更複雜精美的花紋。
因著貓冬無事,家裏的竹子又備得足,如今南房牆角已經整整齊齊摞起了好幾十個大小不一,樣式各異的竹編成品,
從實用的菜籃,食盒,針線笸籮,到稍顯精巧的收納籃,小提籃,琳琅滿目。
這日,林清舟看著那堆竹編,又看看窗外雖然寒冷但已明朗許多的天色,心裏盤算開了。
他走到正在專心編一個帶蓋圓盒的晚秋身邊,蹲下身道,
“晚秋,你看,咱們攢了這麼多,眼瞅著也快過年了。”
晚秋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看他,眼神帶著詢問。
林清舟繼續道,
“我在想,咱們除了編這些日常用的,是不是也可以編些年節時特別用得上的?
拿到鎮上,說不定更能賣上價,也更好賣。”
“年節時用的?”
晚秋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對,”
林清舟比劃著,
“比如,編些小巧精緻的元寶筐或者福字提籃,過年走親戚裝點心零嘴,又好看又吉利,
編些帶提手的燈籠形果盤,過年家裏擺乾果蜜餞用,
還可以編些細密的小竹篩,過年篩糯米粉做湯圓,篩炒花生瓜子都用得上,
要是手藝再好點,編幾個帶蓋的拜年禮盒,樣式講究些,富貴人家說不定喜歡,用來裝年禮...”
林清舟越說思路越活泛,
“再或者,編些掛牆上的竹編裝飾,比如編個如意平安的字樣,或者簡單的花紋,過年掛家裏也喜慶。
咱們不求多複雜,就圖個新鮮應景。”
晚秋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林清舟說的這些,有些她聽懂了,有些需要想像,但年節,喜慶,吉利這些詞,讓她明白了方向。
晚秋本就手巧,善於觀察和模仿,心中立刻開始琢磨起這些新樣式的編法來。
“三哥說得對,”
晚秋點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躍躍欲試,
“我可以試試,先從簡單的元寶筐和小果盤開始。”
周桂香在一旁聽著,也笑著點頭,
“清舟這腦子是活泛,晚秋,你慢慢琢磨,不著急,還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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