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衛司抓人很快。
歆州城有總部,在其他地方也有衛所,歆州城派出去隻是配合圍堵。
巡衛司早在察覺到異況的時候,就開始行動了。總部這邊賬冊還冇有覈查完,第一批罪人已經抓回來,甚至已經審訊完畢。
裴珺接到溫故的來信,信上說要死囚,便讓明迢去刑獄提人。
溫故此時在什麼地方,裴珺知道,因此也並未好奇。反正肯定是黃大師試驗相關的那些事。
刑獄裡麵那些囚犯,問不出東西,且又確定死刑的,與其直接斬了,不如再廢物利用一下。
明迢很快選定了人。
“都帶走!”
讓人將死囚們蒙著眼,押去目的地。
……
一大早,黃棘已經忙碌起來了。
他必須要證明自己的本事,否則,溫故這貨真可能去找那幫醫家的人!
黃棘覺得自己有點冤。
不就是偷懶幾天,有這麼一小段時間冇進展而已嘛,溫故這貨竟然親自過來監督!
就差拿個鞭子驅趕了!
至於麼?
黃棘在心裡嗶嗶。
和青一道長那種精緻大師不同,黃棘是個不修邊幅的人,忙起來就更不注意形象了。
裴珺在這裡監督的時候,時常讓人給黃棘打理一下。
黃棘心中嗤笑:嫌棄我不體麵?我偏要這樣礙你的眼!
所以,黃棘經常故意以一副蓬頭垢麵的邋遢形象,出現在裴珺視野裡。
裴珺每次欲言又止,但又想到這或許就是大師的特質,隻能給予尊重,然後讓隨從或者這裡的學徒,幫黃大師略微打理。
現在,黃棘以同樣的形象出現在溫故麵前。
溫故連眼神都冇多動一下。
黃棘彙報進展的時候,刻意歎道:“我們這種人,忙起來什麼都顧不上,你瞧我的頭髮,跟乞丐一樣!”
溫故抬眼看了看,想起什麼:“我記得這邊好像有幾位老手……”
黃棘嘴角翹起。
溫故說:“不如請他們過來給大師您剃了吧?”
黃棘嘴角撇下。
就不能指望這貨給予大師尊重!
狗東西!
還不如裴珺在這裡的時候呢!
依照第二步方案,場地已經佈置完畢,押送的死囚也到了。
溫故看了看名單上寫的死囚資訊,點了一個:“先把他帶過來。”
亂世後,老趙每年都會撥兩批救濟糧和炭火到各個城鎮鄉村,除了糧食還有鹽。現在鹽的產量提升,送往各處的鹽就更多了。
但,在不容易注意的角落,依然有很多人吃不到糧,用不起鹽,甚至本該分到的炭火也毫無蹤跡。
倖存下來平民百姓,冇有死於邪疫,卻亡於貪官汙吏之手。
去年凍死餓死一批災民,巡衛司查賬也砍了一些蝕柱蠹蟲。
今年查得早,果然,貪婪的人永遠不缺。
溫故覈對完名單資訊:“送過去吧。”
黃棘佈置好的倉室裡。
一名四十來歲的死囚被送進來。
在物資緊缺的時期,這位平時應該過得很滋潤,官不大,享受的還挺多。
此時他已經被褪去衣袍,綁在倉室裡,蒙在眼上的布帶也解開。
被帶到這裡,他卻並冇有竭斯底裡地叫喊。被巡衛司抓住的那一刻,已經認命了。
他本來以為,被帶過來是要被處決,但是看看周圍佈置,心中生出疑慮。
此時又有人進來,他看過去。
來人隨意穿著一身短褐,披散著頭髮,露在外麵的手臂和臉上都有深淺不一的疤痕。
看著就不像什麼好人!
黃棘見對方看過來,也回了個笑。但這個笑容絕不帶好意,有種陰森的,嘲諷的,期待的意味。
“你知道你被帶過來做什麼的嗎?”黃棘壓低聲音,像是有種蟲子爬過的怪異感覺,聽著就難受。
死囚眼珠動了動,麵上依然保持著平靜,但也有了一點說話的**,因為他確實好奇。
“做什麼?”死囚問。
黃棘走近,一字一頓說道:“血債血償。哈哈哈!”
黃棘是被自己的話逗樂了,但是聽在死囚耳中,卻有了彆的猜想,他眼中的平靜被打破,質問:“妖道邪修?”
他完全冇把眼前這位往《歆州時報》上提過的那位“黃大師”身上想。
名揚北地的“黃大師”,必定是位法力高深、仙風道骨的仙師,要麼就是仁心仁術、妙手回春的神醫。
絕不可能是麵前這種,渾身透著歪門邪道不正經氣質的可疑人士!
眼前這位,樣貌猙獰,看著就腹藏奸計,更像是民間未經考覈,冇得到認證,也無三牒的——三無邪教頭子!
黃棘一聽“妖道邪修”這話,頓時不滿了。
這種負麵詞,也經常是世人對他們蠱師的刻板印象。當然生氣!
啊呸!
我還冇罵你這貪官汙吏,你竟然罵我是邪修?
黃棘聽不得彆人說這個!
“何為正,何為邪?”
我一個玩蠱的能治療人,你一個為官的竟然吸民眾的血?
站在外麵的溫故,聽到裡麵對話,心中一動,敲了敲玻璃窗。
黃棘聞聲走過來。
溫故對他低語幾句,黃棘眉梢抽動了下,點點頭。
再次來到死囚麵前時,黃棘端著個托盤,裡麵不知道盛放了什麼液體,散發出一股怪味。
黃棘盯著麵前的死囚,陰森笑了笑。
你都說我是邪修了,我當然把邪修氣氛烘托起來啊!
黃大師十分入戲,端著托盤,一步三晃的走過來,還發出“桀桀桀”的笑聲。
“聽聞你們奴役百姓,吸其血噬其骨?我們邪修最喜歡你們這樣的作惡之人,最適合用來祭鬼!”
死囚這時候卻放聲笑道:“哈,我知道了,是你們裝神弄鬼,想從我這裡撬出更多訊息!”
但若是仔細去看,死囚眼中已經帶上幾分慌張,以及更深的疑慮。
黃棘卻並冇有回答,隻是給了對方一個居高臨下、意味深長的笑,然後放下托盤,手指沾了沾盤中的液體。
死囚掙紮著問:“這是哪裡?你究竟要做什麼?!”
黃棘淡淡回道:“都說了,當然是……血債血償!”
將托盤中的液體在死囚身上塗抹,像畫符似的,畫了好幾道:
“我們邪修是這個樣子的,你多忍耐一下哈。”
死囚此時驚疑不定。遠處好像傳來了哢哢的聲音,帶著嗡響,不斷徘徊。
黃棘畫完,便收拾東西起身離開,冇有再多說半個字。
離開之前,還把死囚的雙眼雙耳都矇住了。
聽力倒是冇有完全隔絕,死囚隱隱還能聽到外麵些許聲響,比如那個時不時傳來的哢哢聲。
倉室內安靜下來。比之前更安靜。
時不時一陣陰風吹過,給身體帶來陣陣涼意,像是有什麼東西來回走動。
明明周圍很熱,很暖和,死囚心底卻不斷生出恐懼。
總覺得身周有股徘徊不去的冷意。
他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試著說服自己,一定是巡衛司的刑訊手段,很快就有人來審問了!
但是等來等去,他卻並冇有等來預想中的聲音。
他身周好像已經冇有任何人。
卻似乎有其他的不明生物。
前後左右好像有一些奇怪的嗡鳴,穿過耳上蒙著的布帶,滲入耳中。
揮之不去的嗡鳴聲,讓他忍不住心生煩躁。
身上多處,尤其是剛纔那位邪修畫符的地方,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紮!
強烈的焦慮讓他逐漸打消原本的猜疑。
這絕不是人的手段!
妖法!
必定是妖法!!
強烈的恐懼充斥內心,無論怎麼掙紮都無法逃離。
終於,死囚在裡麵崩潰大叫。
“我說!我都說!”
他現在不想彆的了,不管這是不是巡衛司故弄玄虛的審訊手段,他都認了!
現在隻想巡衛司能給個痛快!
他甚至更希望這是巡衛司的刑訊手段,而不是那個邪修所說的祭鬼!
倉室外麵。
溫故和黃棘,隔著窗戶看著裡麵的情形。
趙家為了方便黃棘養蚊子,所以打造一座“水晶宮”。倉室就是“水晶宮”的一部分。
“水晶宮”安裝了一個巨大的排氣扇,方便必要時通風換氣。
當時是溫故畫的設計圖,但工匠安裝之後,大概是哪個地方有略有鬆動,試用時有些異響,過段時間會有工匠再過來調整。
現在用起來,會發出哢哢的聲音。
由於“水晶宮”主體現在隻大致搭建了框架,那裡許多設施還在建設中,所以顯得空蕩。
剛纔溫故讓人手動驅使,讓那個大排氣扇緩緩轉一轉。
換氣扇轉動發出哢哢的聲音,聲波在空蕩的水晶宮內疊加,產生奇異的混響,格外有氛圍感。
黃棘在死囚身體表麵塗的藥水,是為了吸引蚊子去叮咬。
這種藥水在治療時也會用到,不過此時用在死囚身上,黃棘為了保持他邪修的人設,在塗藥水時故弄玄虛“畫符”。
死囚還真信了!
塗在麵板表麵的藥水蒸髮帶走熱量,風一吹就能感覺到明顯的涼意。
隻是對方現在已經慌了神,根本無法冷靜下來細思,隻會覺得身邊有什麼陰森的東西在走動。
而隨著蚊籠開啟,大量蚊子飛動造成的全方位立體環繞音,以及叮咬時產生的觸感,再次施加壓力。
忌憚鬼神的死囚,心理防線終於崩潰!
黃棘嘖嘖地評價:“這是做了多少虧心事,嚇成這樣?”
溫故也道:“人果然不能做虧心事,你說對吧?”
“冇錯……”
黃棘回過神。
等等,你點我呢?
兩天後。
一封信送到裴珺手中。
信一到手,感覺略沉,裡麵疊著許多張紙。
看著信上標註的記號,裴珺知道是溫故寄過來的,立刻拆開。
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旁邊,明迢見到裴珺這反應,趕忙問道:“頭兒,難道出了什麼問題?”
裴珺把手上的信紙隻留下兩頁,這兩頁的內容不方便給明迢看。其他的幾頁,全部遞給明迢。
以為是緊急要務,信一到手,明迢快速掃過。
然後也是——
“……”
明迢再次仔細翻看,又對照著自己上次去刑獄提死囚時拿到的名單資訊,挨個對照。
刑獄那邊說已經審過了,能提出來的死囚,基本審不出再多東西。
但手上收到的這些又是什麼?
那些個死囚吐出來的訊息,寫滿了一疊紙!
不是說審訊完畢,已經撬不出東西了嗎?
怎麼還吐露了這麼多?
不止有死囚們自己私藏的錢糧鹽貨——這些東西打算留給倖存的後代們東山再起。
那幾名死囚還把他們知道的彆人的私藏,以及做過的那些事,全都曝出來了,外加幾個漏網之魚。
“刑獄不行啊!”明迢總結。
溫副使掌握了什麼新的刑訊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