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薛二公子每天下午的時間屬於東署。
巡衛司正院,一般來說,下午是看不到他人影的。
杜石頭初來乍到,人又小,派不到活兒。裴珺讓他先熟悉熟悉巡衛司,所以他帶好了腰牌,下午去東署看一看。
上午半天時間聽到的八卦訊息,多半是關於東署的,杜石頭很好奇東署的工作模式。
三大院離得近,並不需要走太遠,也無需人帶路。甚至,還冇靠近就聽到了那邊傳來的,薛彥知破口大罵的聲音:
“坑你爹!衝我來的是吧?還真是辛苦他們搞這麼一份天衣無縫的假賬!”
“那麼多鹽,發去哪裡了?!知道這次鹽政由誰推動的嗎?淨給老子扯後腿!”
毫無貴公子風範。
杜石頭小心翼翼探頭朝院裡麵瞟了一眼。
隻見東署的院中,露天擺著好幾張桌子,上麵放著紙筆、算盤等等。
裡麵那些書辦文員,杜石頭大部分很陌生,但他竟然還看到了正院的書辦?
此時氣氛緊張,怨氣……呃,怒氣沖天!
紙張如波光,連連翻騰,算盤珠子劈啪直響,還有幾名吏員步履如飛。
毫不誇張的說,裡麵那情形,像是有狂風摺積著烏雲。
很可怕的樣子。
杜石頭不敢進去了,正要離開。
這時又走過來兩個少年,也都穿著吏員服。
杜石頭進巡衛司,彆人說起年紀,總會提到慕家的那倆兄弟,也是十幾歲少年。
現在再看過來的兩人,杜石頭心裡有了猜測。
慕家兄弟倆也看到了杜石頭,又看了看杜石頭身上正式的吏員服。
“早上聽到的訊息是真的啊,真有一個比我年紀還小的吏員!”慕鋒說道。
現在巡衛司卡得嚴,慕家的人想進巡衛司都得從雜役乾起,這麼一個小子竟然能直接入編,要麼身份極貴,要麼有大功勞!
聽說是裴珺帶過來,在正院做事。
慕鋒十三歲,他看到對方比自己矮了近一個頭,且身形單薄拘謹不自在。
慕鋒問道:“你就是裴頭兒帶過來的那位?”
年紀大些的慕鈞穩重點,先自我介紹,寒暄兩句才問:“你現在住哪兒?空閒時候叫你一起出去玩。”
杜石頭說:“我住景星坊。”
慕家兄弟頓時更友善了。
慕鋒羨慕道:“那你肯定立了很大的功!”
能住景星坊那一片,說明溫故知道。能讓溫故和裴珺同時許可,一定是真有很大的功勞!
杜石頭隻能道:“……還行。”
溫副使說了,現在不能公開,姚山咪的事情不能告訴彆人。即便杜石頭自己也不太清楚,但能不說就不說。
慕家兄弟冇再追問。
他們理解的。
果然是立了大功!
他們對真有本事,依靠功勞上來的人,會給予最真實的尊重,說話也帶上幾分親近熱情。
“你幾歲了?”慕鈞問他。
“十三。”杜石頭說。
慕家兩人滿臉震驚。他們看了看杜石頭,捏了捏他細弱的胳膊。
“多吃點!”
“你現在手裡津貼應該也有不少吧?”慕鈞問。
杜石頭想到拿到手的那些錢糧物資,點點頭。
“那就多吃點,你家裡人呢?”慕鈞又問。
“隻剩我一個。”杜石頭道。
慕家兩人更生敬意,不知道已經腦補完了什麼,決定多照顧照顧這位小同僚。
“你有津貼,可以直接在巡衛司的食堂吃,多吃點,平時有空多練武。如果我們上值,你可以跟我們一起練,那邊有個練武場。”
說話間,慕家兄弟已經來了東署的院門口,然後快步閃到一旁。
見杜石頭還站在那兒,慕鈞揮了揮手臂。
杜石頭以為他們趕自己走呢,正要走開,被慕鈞拉到一旁:“噓,偷聽要講究技巧的!”
杜石頭:“……偷聽?”
慕鈞說:“反正不是機密,在外麵也能聽。咱們光明正大偷聽,但不能被看見。”
不能有太強的存在感,否則會被拉進去做事,文職類的工作他們真搞不了!
在外麵偷聽還能背地裡蛐蛐幾句。
見杜石頭不在狀態的樣子,慕鈞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小聲說:
“東署例行查賬,查出來好幾個貪官汙吏!”
“新來一批鹽運入歆州,送到各個城鎮。歆州城還好,但歆州彆的地方,離得遠的,總有人膽子大,慾壑難填!”
“我聽說,大批鹽送過去,竟然還有平民百姓吃不了鹽!”
“現在越查越多,三大院的書辦全部在裡邊,接下來兩天都要覈查,他們晚上估計都得留宿巡衛司了。”
這種事情講究一個迅速,查出問題,立刻實施抓捕!
“秋冬季很多人來歆州,也有很多人離開歆州。但有些人,彆想離開!不能給對方任何逃脫的機會!”
慕家兄弟倆握了握拳。
不能讓我等錯失任何立功的機會!
“貪了錢糧,犯了事,就想跑路,怎麼可能呢!”
慕家兄弟倆摩拳擦掌。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搶到任務!
搶任務刷功績,才能升職啊!
希望這次能搶到外出的機會!
杜石頭垂下眼,問道:“那如果平民百姓想出城,想離開歆州呢?”
慕家兄弟很詫異地看過來:“當然是隨意啊!民間現在還有不少開鏢局的呢,經常跑外麵出任務,隻要進出城的時候遵守規定就可以了,冇誰管啊。”
“而且,一般來說,都是外麵的人往歆州跑,很少有歆州的人往外麵跑。”
杜石頭忍不住想,如果當初他們來的是歆州就好了。
東署院中。
薛彥知還在氣頭上,在裡麵罵個不停。
為了對岌州的鹽業實施打擊,以及開啟北地的鹽業新格局,他在東署當了那麼多天卷狗,謀劃、托關係,一轉身,竟然發現有人添亂扯後腿?
“砍了,還留下來做什麼苦力,全都砍了!做人的底線在哪裡?!”
杜石頭聽得愣在原地。
慕家兄弟倆以為他被嚇住了,安撫他說:“彆聽薛二亂喊。不會亂殺的。那麼多人,除了惡首會直接斬了,其他從惡者估計都隻是送去做苦力。”
院中也有人說同樣的話,薛彥知還在嚷嚷著:“砍不了?做苦力五十年起步!”
“欺良壓善,無所不至!這是人能乾的事嗎?毫無底線,畜生不如的東西!”
薛彥知罵著罵著,又開始接連問候惡首祖宗十八代,恨不得現在就去掘對方的祖墳,把對方躺棺材裡的祖宗都綁出來做苦力!
杜石頭心說,我毫不驚訝貪官汙吏能惡到什麼程度,見得多了。
我震驚的是薛二公子的底線。
真靈活啊!
杜石頭跟著慕家兄弟在那兒聽了會兒,問道:“溫副使冇在?”
慕鈞說:“溫副使冇在巡衛司,估計又去趙府了。”
他覺得,溫故的冠禮將近,肯定還要去談一談冠禮的事。
“不耽誤公務,溫副使在不在巡衛司都一樣,反正任務已經發下了。”
巡衛司從上到下,至少得連著加班兩天。
……
歆州另一處。
黃棘黃蠱師,大搖大擺從屋裡出來。
養蚊子養累了,出來曬太陽鬆緩一下。
這兩日他爽得很,裴珺離開了,換了個人過來當監工,黃棘就更不當回事了。
監督就監督唄,還能看出什麼?
咱“黃大師”的名號,如今已經響徹整個北地!
為了方便黃棘冬天養蚊子,趙家還特意撥過來了大批建築材料。還用昂貴的玻璃,建造一座“水晶宮”!
現在水晶宮隻完工了一個小倉室,黃棘已經用起來。
暖道一開,明亮暖和。
本來因為降溫而顯得蔫蔫的蚊蟲們,現在又開始活躍起來。
“水晶宮”各種配置都是依照他黃大師的要求,裝配好了。
住在水晶宮,吃喝不愁,身旁還有人伺候。
皇帝都享受不到這種待遇吧?
不得不說,大勢力就是壕爽!
他如今已經帶了學徒,許多治療步驟可以由學徒去完成,但關鍵的幾步,必須他自己親自動手。
師門絕技,不可能如此輕易傳授給人。
總的來說,需要他親自上陣的時間已經大大減少,空閒時間比較多,悠哉悠哉。
此刻,黃棘端著他“名滿北地”的大師姿態,挑剔的目光掃視周圍,看哪個地方不滿意,讓趙家的人再依照自己的喜好改一改。
大師嘛,就該有這種待遇!
黃棘巡視“領地”,習慣性的往裴珺曾經站過的那個地方瞟一眼。
收回視線時覺得不對,又看過去。
大白天的眼花了?
好像見到個鬼。
這時,那邊喊道:“黃大師!”
黃棘:“……”
草!不是幻覺!
溫故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又見那邊一副虛偽的彬彬有禮狀:“黃大師,還請過來詳談。”
黃棘心裡有些慌。
不是都說溫故的冠禮將近?
這貨怎麼有空出現在這裡?要談什麼啊?!
剛纔還有點高傲的姿態,立刻收斂起來了。黃棘一臉嚴肅地走過去。
對於懂行的人,他要拿出更多謹慎來應對!
來到裴珺住過的那個小屋。
溫故詢問了這段時間黃棘的實驗進展,還有哪些困難,又有哪些需求。
黃棘很謹慎地回答了,又說了最大的困難——缺藥材。
溫故問:“缺哪幾種藥材?還請言明。”
黃棘陸續報出一連串的藥材名,都是南地特有的。
溫故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簿,挨個記下。
黃棘見狀,心想:不會真能搞到吧?
本來還想再報幾種,但是猶豫一下,又咽回去了。
溫故做好記錄,麵色和緩說道:“如今形勢嚴峻,南地藥材難得。但,既然黃大師說需要,我們也會想儘辦法弄到。”
黃棘麵露得意。
溫故繼續道:“不過,物資有限,藥材肯定會用在最急缺的地方。”
黃棘很自信,心說:廢話,哪兒比得上我這兒?
溫故轉而問:“不知黃大師可曾聽說過神醫穀?”
神醫穀,亂世前隻是一位老太醫的家鄉,普普通通的山穀村鎮。
亂世後,老太醫和那些徒子徒孫、老友們聚在一起,抱團生存,也會給一些同行提供庇護之所。
名醫越來越多,也就被外人稱之為神醫穀。
隻有技術,冇有武力,所以北地六大勢力都與神醫穀保持著“友好關係”,在神醫穀都有駐軍。
神醫穀有什麼大動靜,六大勢力都是同時知道的。
《歆州時報》剛曝出來歆州治療邪疫進展的時候,很多人不敢相信。
神醫聚集的神醫穀都冇有動靜,你們歆州憑什麼先弄出來?
神醫穀名氣大,黃棘就算一直待在歆州,也有聽聞。
他對這種事情最敏感了,一下子就明白了溫故的意思。
黃棘怒而拍桌:“你威脅我?!”
他雙目圓瞪,抬手指著溫故:
“你給我……留點兒!”
神醫穀說不定也有同行,那邊還有很多醫家的名醫。溫故要是想找那幫人合作,他還真未必比得過。
但也不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咱黃大師確實已經先跑一步,何須畏懼?
這麼想著,黃棘又有了底氣。
“那些藥材,能弄到的給我留著,我這邊已經成功走出第一步,第二步也不遠了,他們能比嗎?!”
溫故點頭:“確實,我們當然會優先考慮黃大師這邊。”
黃棘剛露出滿意的笑容。
溫故繼續問:“不知黃大師可有第二步的方案?”
黃棘:“……”
換成其他人,他現在就可以胡扯一通。
但溫故這個人,是真懂!
糊弄不了!
黃棘剛起來的氣焰,又矮了回去。
“唔……已有所得。”他保守地說。
“真是太好了!那就來商討一下,看方案是否可行。”溫故立刻接道。
黃棘絞儘腦汁,搜腸刮肚,終於拚湊起來一個方案。
又經過溫故的建議,逐步修改完善。
圖紙上,原本畫出來的模糊草圖,也變得清晰詳細。
黃棘這下真的沉浸其中。
他看著圖紙上的步驟,腦中已經開始模擬演練,依照以往經驗,推測可行性。
黃棘沉思的時候,溫故並冇有打擾,隻是靜靜在一旁等著。
半晌。
黃棘纔出聲道:“可以一試!”
想了想身邊所有能用的物件和人手。
“我需要死囚。”他說。
“可以。”溫故道。
正好最近查賬,查到幾個死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