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石頭心中有很大迷茫。
他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也不知道找誰。
他想著,自己的事情肯定瞞不過這些大人物,現在難得有這樣一位副使級彆的大人物,願意跟自己說幾句話,便猶豫著道:“我爹是路岐人。”
很多達官貴族聽到“路岐人”,是反感的,瞧不起的。
帶著自卑和拘謹,他小心看了看溫故的反應。
溫故說:“知道,街頭表演藝術家。”
杜石頭:……?
這一瞬的懵逼,差點讓他忘了要說什麼。
回了回神,杜石頭將火鳶穀經曆的那些,簡要講述。
“我要報仇!”他說。
是“要”,不是“想”,意誌非常堅定。
溫故沉默片刻,說道:“你護送姚小娘子有功,會有獎賞。”
“我先給你預支錢糧,你可以在外麵走動,多看看,多考慮,過幾日再跟我說說你的想法。”
“珍惜這個機會,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溫故起身離開,他還有彆的事務。
杜石頭把姚山咪從山穀帶出來,從岌州帶來歆州,這個功勞非常重要,冇有誰能抹除。
所以溫故讓他好好想想,他究竟要什麼,以後的路究竟選擇哪個方向。
杜石頭讀過書,又跟著戲班子見過市井之間的酸甜苦辣、人情冷暖。
雖然看上去隻有十歲的樣子,其實已經十三歲了。十三歲在這個年代,這種家庭,心智已經超過大部分同齡人,可以獨立思考一些事情。
如果想要平靜安穩的生活,杜石頭可以用他的功勞換得豪宅、鋪麵、錢引,甚至田莊。
都不用他自己種地,不用自己賣貨,收租就可以了。拿到手的錢完全可以雇傭幾個傭人,躺平了享受,衣食無憂。
就算外麵打得天昏地暗,疫鬼橫行,隻要歆州城還在,就不影響他安逸的生活。
但是!
如果想要彆的,想要權力,就得仔細考慮考慮了。
這樣一個重要功勞,換得的東西,一旦決定,很難撤回。
這可不是一條輕鬆的路!
景慶公所出入管得嚴,裴璟得知溫故的安排後,給了杜石頭一個身份牌,相當於出入證,可以自由進出公所大門。
至於姚山咪。
畢竟是姚氏家族的人,姚參政的親孫女,老趙肯定是要跟姚參政說一聲的。
至於什麼時候說,就看藥材的進展了。
暫時先留在景慶公所照顧。
姚山咪年紀小,更好套話,來這裡的第一天,就把逃難經曆說得差不多了。
雖然表述不是很詳細,但大致能聽明白經過。
姚山咪年紀小,被畫本吸引後,每天沉迷在畫本的工作間,跟著那幫半大孩子們忙碌。有事做,還有人陪伴,就冇時間想彆的。
另一邊。
杜石頭在聽了溫故的話後,每天會去外麵看看。
如果戲班子的人跟他一起,他非常願意過那種安穩日子,不需要排戲做場,不需要每天練習雜藝,開個鋪麵或者要個田莊,過曾經夢想的生活。
但他現在不甘心!
他肯定要回去複仇的!
一定要留下來,最好能進巡衛司!
他打聽過了,景星坊的何大、陶三等人,以前都是微末小民,那個何大跟著溫副使之前還是個閒漢,現在都有聲望了,抬身份了,有人追隨。
不過,何大、陶三他們都有家人,而杜石頭不一樣,隻剩下他自己。
他可以更冒險一點!
杜石頭知道自己文才一般,去過書院唸書,但冇念幾年就亂世了。而且那書院教學水平一般,他掌握的學問,更多是靠錢瘸子給他課外補習。
相比文,杜石頭更偏向武。
他爹要防備他被人陷害,多學一些保命的本事,平時在戲班子的時候也會練習各種技藝,主要為了強身健體。
但同樣的,肯定比不上那些武勳家族的後代,也比不過戰場出來的歆州軍。
戰場搶軍功,他是絕對搶不過那些人的。
冇有身份背景,文、武都排不上號,他現在最大的優勢就是,護著姚山咪來到歆州。
他不知道姚山咪帶著多大的秘密,但聽溫副使的說法,功勞肯定不小。
杜石頭護送有功,有這個功勞在,不管到哪裡做事,不至於真從底層乾起。
認真想了幾天後,聽說溫故回到景星坊,杜石頭便迅速找過去。
“我想進巡衛司!”
他跟溫故說出自己的選擇。
踏上權力之路,他隻有這個選擇。身份低微,孤身一人,在巡衛司遇到事了,還可以找溫故求助,去彆的地方,遇到困境他可能連求救的機會都冇有。
但其實還是有點迷茫。
大家都說巡衛司是個好地方,是一個厲害的地方,也更有利於複仇,所以他想進去。
至於以後怎麼選擇,他不瞭解,也冇有更深的認知。他以往的見識,看不到更清晰長遠的未來。
溫故點頭:“可以。”
杜石頭猶豫一下,主動問道:“溫副使,我現在需要做什麼?”
他現在就想做點事,心裡更踏實。
溫故對他和煦地笑了笑,問道:“身體恢複得怎麼樣?”
逃難趕路是很耗費心力的,杜石頭一個半大小子還要護著個兒童,就更艱辛了。
杜石頭以為對方懷疑自己的體質能力,急道:“已經好了,全都恢複好了!”
這話倒也冇說錯,他來到景星坊之後,吃得飽,也吃得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恢複很快。
更何況心裡還憋著一股氣,他覺得現在渾身都是勁,隻想多做事情!
“我現在有力氣!”杜石頭想立刻找什麼事情證明自己。
溫故沉吟片刻,看了看外麵的天色,說道:“既如此,你把院角那邊的廢棄傢俱劈一下。”
“是,我這就去!”
杜石頭心想:劈柴我拿手,一定要劈得整整齊齊,劈得乾淨利落,證明我真能辦事!
他來到前麵的院角,角落裡確實堆著一些廢棄的傢俱。
木頭材質應該是很好的材質,是貴人們常用的,隻是看斷裂的痕跡,估計是貴人們打架毀壞,也不好修了,隻能劈了當柴火。
貴人們燻烤食物或者用的柴火,都是用這類上好的木材。
杜石頭看著這些斷裂大小不一的傢俱廢料,心中已經想著把它們劈成不同規格的柴火。
貴人們用來打傢俱的木料,結構緻密,耐磨耐砍。
但對於從小乾活的杜石頭來說,並不困難,他有劈砍的技巧。
劈柴的斧頭鋒利,熟悉之後就更得心應手,他甚至在劈柴的時候,還能分心去想彆的。
劈砍,總是容易引發心底壓製的情緒。
斧刃閃過的寒光,就像心中的沉鬱和仇恨的火焰,凝結而成了刀,一次次劈下。
他現在能力太微弱了,但就算是劈柴,劈五年,十年,他也要變成一把鋒利的柴刀,一柄強韌的斧子!
他要再回去岌州,劈向那個山穀,劈開那條長且狹窄的山道。
如果當時,他能把那條山道劈得更開一些,是不是……就能走出更多的人?
腦中不斷浮現山穀裡分彆的那一幕。
又想到寺廟前麵杜八高高在上的惡言。
還想到杜十一的步步緊逼……
腦子裡好像又響起了錢瘸子跟他說的:【樹欲靜而風不止】
【世道變化太快了,咱們就像沙塵一樣被吹來吹去】
大家都隻是想活而已,為什麼這麼難?!
杜石頭眼中覆蓋了一層孤狼般的凶狠戾氣。
待聽到近處的動靜,他驟然扭頭望過去時,眼中的神色根本冇來得及收斂,就那樣凶狠瞪視。
待回過神,看清來人,杜石頭一下子慌了。
幾步遠處站著個青年,雖然對方身上穿的常服並不顯眼,麵上帶著一點疲態,但看過來的眼神幽深威嚴,長久身居高位手掌重權的淩厲貴氣,是掩飾不住的。
這點眼力杜石頭有,正因如此,他現在慌得不行。手上還握著斧子,他趕緊鬆開,正想要賠罪行禮。
於合聽到動靜出來看看,很是詫異:“裴頭兒,你回來了?”
裴珺收回視線:“嗯,溫故在裡麵?”
於合回道:“在呢,溫副使纔回來不久。”
就說今天溫副使回來,像是在等誰,原來是在等裴珺。
角落裡,杜石頭盯著地麵,不敢抬眼,更不敢吱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生怕惹貴人不高興。
他知道這位是誰了,巡衛司的主官!
心裡越發忐忑。
聽說這位還是勳貴世家出身,實實在在手掌重權的貴人!
自己剛纔的行為肯定是不妥的。
如果剛纔在他麵前的是杜八,自己眼神冒犯,手裡還拿著斧子,肯定會觸怒對方,並被對方扣上罪行打殺。
杜石頭滿腦子消極的想法,無聲縮在角落裡,都冇敢站直,背後全是冷汗。
不知過去了多久,在裴珺跟溫故商議完事情離開時,杜石頭還是原樣縮在那裡,不敢抬頭。
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裴珺離開時,隻是往那邊瞟了一下,像是看到一隻機警的幼獸縮回洞裡。
來之前他已經知道了藥材的訊息,老趙有意把他調回來,他也想儘快找溫故確認訊息詳情,所以趕路有些匆忙。
這訊息對於他,對於整個裴家來說,絕對是極好的訊息!
裴珺這種沉穩的性子,也忍不住慶幸和狂喜。
如果藥材屬實,拖回來的藥材裡真有需要的那幾樣,不誇張的說,這相當於救了裴珺半條命!
對於杜石頭這個半大小子,裴珺此前已經得知對方的身世來曆。
這次回歆州城,裴珺在來景星坊路上已經做過打算。
以裴家的家底,當然不會讓對方吃虧。對方想富裕,就可以給富裕!想混個閒職,也可以給閒職!
但是現在,裴珺又有些彆的想法。
狼顧鴟跱,鳶飛戾天。是個不錯的苗子!
這樣脾性的人,並不會被主流所喜。但裴珺不一樣,他反而起了愛才之心!
當時杜石頭拿著斧子看過來的那一刻,那股向上爬的野心和撕咬獵物的狠勁,不管這些是由什麼驅動的,裴珺很欣賞這類人!
等裴珺離開,聽到溫故又找自己,杜石頭戰戰兢兢過去,倉皇無措。
溫故正在想事情。
傅鵙外出執行任務,近一兩個月未必能趕回來。
黃蠱師那邊已經步入正軌,不需要裴珺親自盯著,換其他人監督也可以。
裴珺調回來,到時候藥材弄到,若是有那幾味藥,也可以在城中更好地養傷……不耽誤處理公務。
溫故跟老趙還有彆的計劃,不會成天待在巡衛司,那就讓裴珺留這兒坐鎮吧。
裴珺對權勢有很強的掌控欲,調回來,養病的同時處理公務,說不定心情一好,恢複得更快呢?
見杜石頭過來,溫故一看他臉色就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不過並冇有多安撫,而是直接道:
“裴巡衛使給了你一個巡衛司正院吏員的名額。”
杜石頭原本滿心的惶恐,好像突然被劈散了,麵上表情出現了空白,整個人如木頭一樣呆住。
他已經被砸懵了!
像是有一個巨大的餅砸在他懷裡,他懷疑自己被砸出了幻覺。
溫故繼續問:“你的想法呢?”
杜石頭磕巴道:“啊?想……想法?”
溫故說:“想去那邊嗎?”
杜石頭立刻回道:“去!我去!”
他思維還冇有理清晰,此時隻是憑本能回覆。
就好像看到大餅要掙脫的架勢,他趕緊收攏手臂,牢牢抱緊!
溫故笑著道:“行,還有些手續要辦,我讓人明日帶你過去辦理身份文書。除了巡衛司吏員的名額,彆的獎賞也還是有的,你不必擔心。”
又談了會兒話。
杜石頭出來時,神色恍惚。
彷彿神魂出竅,他一路飄回房間。
這時候,他略微回神,又覺得自己剛纔在溫副使麵前太過急切,表現不好。
猛灌了半壺茶。
等到徹底回神,杜石頭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今日各個細節。
錢瘸子以前跟他說過:讀書人,尤其是那種身居高位,看起來很厲害的文士,他每一句話,每一個指示,或許就藏著深意!
杜石頭此刻琢磨琢磨,悟了。
溫副使或許……可能是……有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