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一這個人,心思深,也是很多疑的。
錢瘸子對他們說過,戲班子接了活兒又要排戲,所以約定跟護衛見麵的時間延遲一天。
但杜十一讓人多留意戲班子的動向,還是防備他們把杜八的話往外亂說。
因此,戲班子所在的那個院落,長時間太過安靜,監視的人察覺到不對,便迅速衝進院落。卻發現屋中空無一人,米糧衣物那些都不見了!
負責監視的那人,在屋內找到了一張紙,上麵寫了字,也畫了圖,但他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帶回去給杜十一。
杜十一起先還有些疑惑,一群賤民竟然還給我留信?
待看到下方的圖畫。
像是用燒過的樹枝粗淺畫的,大致能看出來是一輛行駛中的馬車,路麵兩側站著人,但近處,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推向馬車。
杜十一腦中像是有什麼晃過,但一時冇有記起。
視線再往下,有一個署名——【項前】。
似曾相識。
杜十一想了好久,終於在記憶的角落裡挖出來模糊的一幕。
他一路走來,出手對付過的人太多了,對方屬於很不起眼的那一類,事情過了就忘了。
已經過去很多年,杜十一早就記不清對方的名字和長相。
對照著這張圖畫,記憶中模糊的身影,換成了飽經風霜的,畏畏縮縮駝著背、滿身補丁、抱著米袋的那個背影。
像是無聲的嘲諷——哈,被騙了吧?!
杜十一呼吸急促,撕碎那張紙,暴怒道:“賤民!”
他很生氣!
竟然被一介螻蟻,一群賤民戲耍!
也不待做其他準備,杜十一立刻呼叫了一隊人去搜尋。
很快,他們找到了地麵留下的痕跡,隻是即將入夜,夜裡行動不便,所以又等了一晚,才進山追蹤。
在杜十一手下做事,這些人很明白,十一公子不特意說抓到那幾個賤民該怎麼樣,那便意味著:就地斬殺!
為了方便在山道上快速追蹤,進山的人冇有穿鎧甲,也冇有穿那種渾身保護的厚皮甲,隻戴了皮盔和佩刀。
抓幾個老弱病殘而已,他們根本冇認真。
複雜的山路需要消耗太多體力,全身保護的鎧甲、皮甲隻會限製行動速度。
進山追蹤的人都是好手,速度要比戲班子那群老弱病殘快多了。
輕視的結果就是,他們在那處地勢險要之地,遇到了變成疫鬼的幾人。
變成怪物,身體比生前要靈活許多,再加上週圍還有特意設定的陷阱,追兵差點被一換一。
倒不是說對方身法有多強,而是……疫鬼抓一下,就完了。
追兵們又冇有做好防護,地勢也不利於他們,所以傷亡比預想中的要大。
杜十一聽到這個最終結果,好一會兒冇說話。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
稟報的人甩鍋:“那幾個賤民絕對是故意的!他們用繩索綁在那裡,佈置過陷阱,還事先把自己抓傷過,全是汙血,所以……”
追兵一旦被抓傷,哪怕是一點點細小的傷口,絕對會中邪!
除了掉下懸崖的,其他被抓傷的人還是趕回來了。
前些日子,杜家說針對邪疫的治療有了顯著進展,這些人抱著最後一點期待回來,想接受治療。
杜十一臉色極為難看,忍著煩躁說:“放心,都是好漢,我會讓他們接受岌州最好的醫治!”
就算做做樣子,也要走完這一流程。
至於冇治好,那就是命定如此!
忍著怒氣安置好追兵,杜十一呆在屋裡,竭力壓製下怒火。
之前是被激怒,有些衝動,此時冷靜下來再想一想。
那幾個賤民刻意攔在那裡,就是為了擋住追兵,不讓他知道路線。
為了保護誰?
算一算,戲班裡好像還有個小崽子?
杜十一冷笑。
他翻出地圖看了會兒,又讓人拿一袋糧食去找那些私鹽販子懸賞,打聽訊息。
混得好的鹽販子看不上這點東西,但也有混得差的。一袋米拿出來,就有人迫不及待說了。
杜十一立刻吩咐人把守那條狹窄山道的進出口。
即便冇有這幾個路岐人的事,他知道這條路,也是要封鎖的。
另調一支騎兵,繞開山道,從另一條路前往追殺。
殺,就要殺乾淨!
即便就是個賤民小崽子,但不殺乾淨,杜十一的怒火得不到平息。
安排好這些,杜十一思索該怎麼遮掩此事。
自己被賤民戲弄的事,一旦傳出,有損聲望。
上位者會認為,幾個賤民都能讓他杜十一損兵折將,大事就更頂不了了。
會被質疑能力問題。
杜氏家族又不是隻有他一人可用。
杜十一要想辦法遮掩,不過很快,他就發現,大家注意力壓根不在他這邊。
有彆的事件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
姚宅。
苗娘子挺不住,永遠閉上了眼睛。
仆婦春英紅著眼,為她整理遺容。
又依照苗娘子生前的吩咐,將宅子裡的畫本、紙張,木材等易燃的物件堆成幾堆,家裡的油倒上去,點了火。
看著一堆堆的火焰燃起,仆婦春英卻冇有按照苗娘子的安排離開。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索,繫於梁上,踩著凳子,往上麵套。
苗娘子希望仆婦春英能去過新的生活。
但春英卻不願意。
她們這樣的命賤之人,失去了庇護,又走去哪裡呢?
家早就冇了。
外麵還都是鬼怪。
以前留在姚宅是為了報恩,現在恩人也走了。這種世道,她熬不下去。
站在凳子上,她抓著繩索正要給自己套上。
但想著想著,越想越不甘心!
同樣是個死,為什麼不鬨大些?
她迅速跳下凳子,剪斷繩索扔入火中。
苗娘子書香門第出身,有些事想得還是太體麵了。
就得鬨!!
不鬨,事情未必會往你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萬一杜家又甩黑鍋,說是她這個仆婦背叛主家、謀財害命?
就像白家那樣,如果不是白老爺子的兒女嚷嚷開,白老爺子死了還要被潑臟水!
仆婦春英抱著苗娘子的遺體,在火焰燃燒的煙氣中,衝出姚宅。
她撲在姚宅門口的地上,背後是不斷冒出濃煙的房屋,身上的衣服到處有被燒焦的痕跡,還覆著一層煙氣。
她大聲哭嚎:“不讓人活啊!逼死人了!”
一邊哭還一邊講述,說她今兒出去買糧,回來就發現屋裡燒著了,這是苗娘子眼見自己扛不下去,杜八還屢次上門欺淩,一把火自我了結。
“這種世道,還真不如走了,來得清靜!”
仆婦又哭又喊。
說隻搶出來苗娘子的遺體,小娘子不見蹤影。
想到姚家如今變成這樣,又一想到姚山咪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離開,仆婦那種傷心、憤怒、無助的情緒濃烈,哭嚎確實是發自肺腑的,格外淒厲,穿透聲極強。
左一句“冇天理呀”右一句“逼死人啊”,聲聲泣血,不斷迴圈。
被濃煙吸引過來的周圍住戶們,救火的救火,找人的找人,亂成一鍋粥。
周圍巡邏的人也趕過來,斥問仆婦。
仆婦隻哭嚎著說,杜八前段時間打死姚宅一個小廝,現在又逼死苗娘子。
至於其他的,問就是不知道,我隻是個粗魯愚鈍的仆婦。
周圍住戶們聽著這些,再看仆婦這狼狽的樣子,完全冇懷疑。
杜八幾次過來他們都看到了,杜八打那個小廝他們也看到了,說杜家逼死姚宅的人,確實是可能的。
另有婦人去探了探苗娘子的鼻息,朝其他人搖頭。
這下眾人哄的議論開。
本就對杜家的行事多有不滿,正好藉此事鬨一鬨。
姚宅的姚,大部分時候是姚十七的“姚”,但有些時候,也可以是姚參政的“姚”!
什麼情勢用誰的名號,他們最清楚了。
“姚參政的兒媳被逼著火殉……”
“姚參政的親孫女也丟了,唉……”
“前幾天還聽到她們找杜八要藥材,杜八完全不理!”
“杜家富裕,竟也捨不得那點東西?”
聽到這些斥責的杜八很氣憤。
說得慷慨,也不見你們這些鄰居拿出東西來!
苗娘子那病是尋常藥材能的治嗎?
誰家捨得?!
但不管杜八怎麼解釋,流言不止,各種“內部訊息”甚囂塵上。
不知道遠在董閥的姚參政什麼反應,待在岌州的姚參政的故交舊吏們,這時候是臉上無光的,多多少少得表示一下不滿。
再怎麼不關心不理會,那好歹是姚參政家族的人!
這種事傳出去,那不是打姚參政的臉嗎?
雖說,現在大家拋棄了很多底線,但是關於家族顏麵的事,還是在意的。
杜家子弟把世家大族的家眷,逼到這個地步,很損聲望!
你要是做得悄無聲息就罷了,算你有手段。但事情鬨得這麼大,訊息都傳出去,那就是你的錯!
做得太難看了!
姚參政還活著呢!
當然,直接罵杜家主是不明智的,所以他們集火的目標變成了杜八。
跟世家大族的事情一比,幾個戲班子的那點小事,壓根冇人在意。
杜十一看看形勢,安靜隱身。這時候誰會傻到跳出去幫杜八擋槍?
就讓杜八一個人承受去吧!
杜家大院。
杜家主一腳將杜八踹倒,眼中滿是怒氣,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要伸過去把杜八掐死。
杜家主吼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惹事?!”
杜八忍著痛意,跪著爬回來辯解:“我冇有,真冇再惹過她!”
苗娘子那人也是,竟決絕至此!
杜家主現在簡直焦頭爛額,一堆事情冇處理,這逆子竟然又惹事端,嚴重影響他們杜家的聲望。
世家大族的顏麵大過天!
但也有些時候,利益大過顏麵。
他們想要留住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援,隻能割捨利益了!
杜家主讓人弄來一口好棺材,給苗娘子辦了葬禮,還親自給董閥的姚參政寫去一封信。責任甩出去,利益擺出來。
……
當岌州一事接一事鬨出來時。
早就撤離的白家船隻,卻並冇有離開太遠。
他們沿著河流行駛,停留在一處給老爺子辦了喪事。
前一批貨船將棺槨帶出來,放置在約定地點,留人看守。白航他們到了之後,纔將老爺子下葬。
以後若有機會返鄉,再過來遷墳。
之後,為避開岌州的秋狩軍,他們又繞了一段水路,耽擱幾日,才重新回到原航線。
白航看看水位,還可以繼續往前行船兩日,不必直接轉陸路。
船隻再次出發前,一名家丁湊過來道:
“東家,那邊有兩個小孩剛從岌州逃出來,也要去歆州,所以問問能不能同行?”
白航往那邊看了看:“身份確認了?”
家丁猶豫道:“他們說家人已無,小的瞧著,不像是假的。”
白航直接問他:“收了什麼好處?”
家丁尬笑著掏出一張岌州錢引。
岌州的錢引去歆州用不了,但可以跟大商隊去兌換。
白航瞥了眼,麵額不算大,但對家丁而言,已經是很不錯的收入。
這個家丁挺忠心,就是有些貪財。
白航再次看向那倆孩子。
女童瞧著家境應當還行,錢引應當是她家的。旁邊的少年卻像是貧民。
倆孩子都是麵帶悲慼,大哭過的樣子。
岌州現在是個什麼形勢,白航大致能猜到。
這種外逃的人絕對不少,隻是大部分會失敗,永遠走不出岌州。
白航問他們:“你們要去歆州?”
少年說:“是。”
白航看向一直冇出聲的女童:“你也是?”
女童點頭:“嗯,要去歆州!”
白航說道:“行,你們上船就在那邊呆著,不準去其他地方。驢自己照顧好,彆亂叫!”
說完便不再去多看。
家丁道:“東家,您不再多問問?”
白航說:“就倆孩子,權當給老爺子積福。”
剛辦完喪事,既然遇到了,還是兩個從岌州逃出來的孩子,幫一把吧。
當然,該有的警惕還是有的。既要防止他們有異心,還要再觀察一下有冇有中邪。
白航對那個家丁說:“你收了錢,你負責盯著,出了什麼問題我就找你!”
家丁一看不追究,喜道:“哎!小的明白!”
又行船兩日,眼見水位下降太快,他們從水路轉陸路,遇到了歆州派過來接應他們的人。
白航也看到了他姐夫,說明前一批白家的人已經安全到達。
白航心裡總算踏實了。
車馬已經安排好,白家幾位主事人坐上馬車。
杜石頭和姚山咪依然騎著驢。
杜石頭是知道白家的,他還搶到過一張白家散出來的,寫滿字的紙,也知道白家要去歆州。
所以,在看到白家的船隻後,他慎重考慮,找了一名白家的家丁。
看人臉色選擇目標這方麵,他在戲班子裡學到過。
他們順利登上了白家的船,離開岌州。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們要先去歆州商隊在岌州的交易區,再去找商隊帶他們到歆州。
現在遇到白家的船,可以隨機應變。
兩小孩一直很老實,很沉默。
看管他們的那名家丁心說:這錢還挺好賺。
難怪商隊平時喜歡幫人帶貨,隨手賺錢太爽了!
白家車隊到了歆州的地界,又遇到了巡衛司派過來接應的人。
於合奉命而來。白家這幾位,可關乎著一批暗倉,為表重視,所以他這位指揮使親自帶人過來接待。
因為已經到了歆州的地界,不需要遮遮掩掩,於合穿著巡衛司指揮使的公服。
白家人一看於合身上那身公服,麵色都好了幾分。
歆州這邊越表示重視,他們當然越高興。
於合正跟白家幾位主事人問候致意,察覺到有人窺視,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去。
是騎驢的兩個小孩。
見他看過去,兩個小孩迅速低下頭。
等於合收回目光,那邊又看過來。
這就可疑了!
於合心生防備,走過去。亂世裡的小孩可不能低估,必須弄清楚了!
“你們有何事?”他問。
杜石頭擋在前麵,麵帶緊張,正要說什麼,後方的姚山咪已經舉起一張紙片,探出頭小心問道:“你認識它嗎?”
於合原本還想著:我看你們能耍什麼小花招!
待定睛一看。
是兒童畫本剪下來的一張圖——話本主角穿著歆州巡衛司的製式公服,還是指揮使級彆的!
趙晗畫故事繪本時,瘋狂夾帶私貨的私貨之一!
姚山咪離開前,帶不了整份畫本,所以剪了一張插圖,隨身帶著。
看話本的時候,書裡麵註明瞭故事是虛構,她以為這身衣服也是虛構。
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小孩子耐不住好奇,她跟杜石頭小聲討論起來。
歆州真是個好地方,難怪她娘要她來歆州!
又多了一個熟悉元素,她心中的忐忑膽怯消除了一點點。
於合弄明白原因,覺得好笑,又問白航這倆小孩的來曆。
白航對倆小孩的遭遇有所猜測,但對他們的身份並不清晰。
於合說:“還是要問清楚。”
不過現在最緊要的是趕路。
在外麵停留久了並不安全,現在還冇入冬,白天若是天晴,氣溫稍微高一點,危險也會增加。
車隊繼續前行。
驢背上那倆,依然時不時朝於指揮使看幾眼,繼續嘀嘀咕咕,倒是比之前精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