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山咪小朋友一覺醒來,冇察覺任何異常。
她腰中繫著的繩編玲瓏球,跟之前那個幾乎一模一樣,根本分不出區彆。
苗娘子把她叫過去,拿出一個石雕小蜻蜓,隻有孩童手指大小,雖然不算是很精緻,石材也一般,但看得出來雕刻的人非常用心,冇有留任何容易劃傷的棱角。
“這是你爹留給你的,娘編了個墜子,給你係上。”苗娘子說道,“就跟玲瓏球係在一起,彆弄丟了。”
姚山咪摸著石雕小蜻蜓,聲音有些低落:“爹回不來了,是嗎?”
世道剛亂的時候,大家都跟她說,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暫時回不來。
但這兩三年她見的太多了,也成長很快。
雖然隻有六歲,但早已經是記事的年紀,大人們說的有些話,她已經能明白什麼意思。
亂世裡倖存下來的孩童,不能小看。
苗娘子輕輕摸著她的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爹在天上看著你呢,這不,還特意給你送來一個小蜻蜓。”
說著苗娘子再次叮囑道:“你爹送你的小蜻蜓,不要告訴彆人!不管誰問,你都說是以前的東西!”
苗娘子語氣嚴肅慎重,姚山咪點頭:“好,記住了。”
苗娘子隻是多說了幾句話,便露出疲態。
姚山咪不打擾她娘休息,又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去。
在她離開之後,苗娘子卻並冇有立刻歇息,而是問旁邊的仆婦:“阿鬆那邊有回覆嗎?”
“尚未。鬆班頭說要再仔細考慮考慮,畢竟帶著那一班子人。”
她們說的阿鬆是一個民間戲班的班頭,亂世以前就認識。
在她們談及鬆班頭時,這個民間戲班子正忙著。
不是忙著排戲。如今物資緊缺,貴人們看不上他們這些“路岐人”,小富家庭又捨不得花錢,他們隻能東奔西跑零碎賺一點,餓不死而已。
所謂“路岐人”,就是冇有固定演出地點,輾轉各地賣藝求生,非專業的,民間草台班子。
此時,這個民間草台班子正盯著一個寺廟。
今日,這個寺廟,有貴人來此燒香拜神,請大師們辦一場法會,特彆熱鬨,許多富戶添油上香。
他們等著法會結束,去那些香爐搶香灰!
貴人們上香,會燒許多香,擺在外麵那些香爐都插滿了,香灰肯定多,那可是開光過的!
他們買不起驅邪香,但是香灰也能起一些作用,用布兜裝了帶在身上,能驅邪!
如今這個草台班子,倖存並留下來的人,隻有五個,還多是老弱病殘。
鬆班頭三十來歲,但由於長久勞苦和饑餓,瞧著像個乾癟小老頭。
他旁邊歪站著個腿腳不便的人,看上去年紀也不算太大,卻又有種飽經風霜的感覺。
此時他們兩人正商議著,怎麼從人群裡搶到更多香灰。
今日過來搶香灰的人可不少!
這時,又有個看上去十歲左右的少年跑過來。
“班頭!錢叔!”
少年很興奮,跟他們道:“我剛打聽到,裡麵有個貴人的佛珠斷了,掉了一地。”
瘸腿的錢叔趕忙問:“有人去撿嗎?”
少年說:“冇有,周圍護衛攔著,不能去撿。”
錢叔激動說:“待會兒咱們衝進去,除了搶香灰,還可以撿幾顆佛珠,那都是開過光的!”
少年遲疑:“但是我還聽人說,佛珠突然斷了,不吉利。”
錢叔並不這麼認為:“或許也是貴人們之間相互針對的損招。”
鬆班頭讚同地道:“佛珠無罪。可以這麼想,神佛就是不想庇護他們,所以才斷掉,但是咱們撿回來就可以保護咱們!”
少年不懂這些,猶豫一下,才說:“那我待會兒去搶一顆,那些佛珠掉在哪我都看見了,有幾個落在角落的應該冇人搶。”
他們說話間,旁邊走過來一名婦人,也是這個戲班子成員。
若是仔細看她的五官,年輕時應該也有幾分姿容,但是現在臉上帶著疤,又一副麵黃肌瘦的樣子。
她說道:“我剛纔瞧,那邊的貴人已經準備要離開了,石頭,你千萬小心彆被踩到!”
名叫石頭的少年也聽到了人群那邊的騷動,抬腳往那邊跑,邊跑邊回道:“知道啦!”
戲班子的這三人也冇留在原地,找機會去搶香灰。
這世道,他們這樣的身份,除了求神拜佛,也冇彆的辦法了。
名叫石頭的少年身形靈活,原本在人群外圍,卻憑藉戲班子練出來的身法,如浪潮裡的一條魚,翻騰著,竟然擠到了前方。
貴人們離開後,守衛撤離,周圍的貧民們去爭搶香灰。
石頭用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兜了一袋香灰,眼尖手利地摸到角落裡一顆佛珠。
還看到了另一顆佛珠,本想再撿一顆,但旁邊有人爭搶,將佛珠踢到更遠的地方。
少年撲過去,將要抓住佛珠。
那顆佛珠翻滾著,被一隻布靴踩在腳下。
布靴用料華麗,色彩明亮,還帶著繡紋。
周圍原本爭搶的貧民們,哄一下散開。
不知什麼時候,這裡又走入一位貴人,身旁還有護衛。若是跑慢一點或者得罪貴人,估計得挨刀子。
彆人跑了,但戲班子的人不敢跑,少年石頭就在貴人腳前趴著。
鬆班頭擔心他說話不當,言語觸怒貴人,趕忙衝過去朝貴人行禮討饒,把少年往身後扒拉。
戲班子另外兩人也同樣的,過來求饒。
杜八今日陪杜家的老夫人過來督辦法會。
老夫人孫子眾多,杜八在老人麵前時嘴甜會哄人,很討老夫人喜愛。
老夫人剛纔有東西落下,杜八立刻過來尋找。
也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他看著這群愚民,隻覺得可笑。
剛纔辦法會的時候,老夫人放置的其中一串佛珠斷了。
看著不吉利,但很快有人開導:“那串珠子染了孽業,倒不如直接散了,這才吉利!”
染了塵泥孽業,再留在身邊不妥,散了讓那些平民撿過去,還可以轉移孽業。
所以現在杜八看他們搶這些佛珠,覺得十分可笑。
這會兒周圍除了自己的護衛,也冇彆的人了,杜八釋放了些本性。
“你們也求神拜佛啊?”
“怎麼辦呢?神佛好像也顧不上你們!”
他居高臨下俯視的目光,像在看一隻隻螻蟻。
踢狗還能換來幾聲叫嚷,也隻有螻蟻,即便隨意踩死,它們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杜八一副很擔憂的樣子,說著惡意極大的話:
“你看,那些廣為流傳的話本裡,神佛選的都是誰?要麼是極善之人,要麼是極惡之人。再看看你們,善又不夠善,惡又不夠惡,芸芸眾生普普通通的沙塵罷了!”
“窮得連貢品都拿不出來,還妄想神佛保佑你?”
“可笑至極!”
“一輩子省吃儉用,學彆人求神拜佛,你們也配?!”
“什麼曆經千難萬險,經受幾世磨難,最終修成仙果,哈哈哈!”
“不過是螻蟻死前的臆想罷了!!”
“賤命就是賤命,下輩子、下下輩子照樣是賤命一條!”
“命局定數,就是得認!”
鬆班頭經事多,這點言語還不至於打擊他,但察覺石頭像是想要說話的樣子,鬆班頭又把石頭使勁按了按。
他們身後,戲班的婦人見狀,趕忙上前堆笑著說:“貴人莫氣,彆臟了貴人的腳。”
杜八本來聽她聲音還挺好聽,可等對方抬頭看到了一臉的疤痕,嚇得連退數步,像是避開什麼臟東西。
再看眼前這幾個:一個老一個瘸一個醜,還有個猴崽子。
看他們都臟了自己的眼!
要不是最近杜家主管得嚴,又是在寺廟前麵,不適合動手。幾個賤民而已,殺了就殺了。
這時,杜十一察覺到這邊的情況,過來勸道:“老夫人剛纔問起你呢,趕緊回吧。這幾個人不值當耗費心神。”
杜八的護衛已經找到了老夫人落下的東西。一聽說老夫人找自己,杜八也不再留了,生怕被其他兄弟搶先。
腳下踩著的佛珠,踢向鬆班主,然後快步離去。
在杜八離開後,杜十一冇有立刻跟上,他讓身邊的隨從,取了一點乾糧給這幾人。也相當於是堵他們的嘴,彆出去嚷嚷。
遠處有其他貧民望在這邊,見狀十分羨慕。
被貴人罵幾句還能得乾糧,他們也願意。
杜十一視線掃過戲班子的幾人,轉身離開,不過走幾步他又回頭望了眼,對身邊的護衛低語幾句。
等杜十一回到杜家的車隊時,杜八正把老夫人哄得開心。
剛禮佛的老婦人,雍容又慈祥的樣子,在眾多奴婢仆從的簇擁下,踏上馬車。
老夫人看到馬車前麵掛著的籠子裡麵,鳥叫得尖銳。
老婦人慈悲道:“瞧著怪可憐,放生吧!放生積福。”
仆從們開啟籠子將鳥放走。
不過是下邊供上來的一隻解悶的玩意兒罷了。冇了這隻,還有下一隻。
杜八笑著說:“聽聞有一隻會唱歌的,都已經調教好了,明日我就給您送來解悶!”
老夫人也冇拒絕。
車隊走遠,冇有往這邊多看一眼。
寺廟前方的場地上,逃過一劫的戲班眾人鬆了一口氣。
滿臉刀疤的婦人,趕緊幫少年把手上的灰塵擦乾淨,檢查有冇有細小的傷口。
“咱們立刻回去用香灰泡個水,平平安安,邪祟不侵!”
四人沉默地回到戲班所在的小院。
這裡隻有低矮的土牆,和茅草棚子。
有個老人留在家裡看守。
見到他們沉默的樣子,老人挑了挑眉:“怎麼了?不太順利?”
鬆班頭說:“冇什麼,隻是差點得罪貴人。”
老人道驚道:“怎麼還得罪貴人呢?”
鬆班頭不願多說,老人轉而看向旁邊:“錢瘸子,說說?”
瘸腿的人坐下來,隻沉默地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木雕,繼續雕刻。
貧民聚居區,各種歪門邪教滲入其中。
錢瘸子自己買不起神像,所以找了塊木頭自己雕刻一個。
老人冇等到迴應,反倒是少年石頭憂心忡忡:“可能是我哪裡做錯了。”
老人說:“你要知道,有些時候不是你做錯了什麼,而是貴人看你不順眼。身份低賤,貴人們摁你跟摁死螞蟻一樣。要不為什麼以前都想當大官呢?”
錢瘸子還在刻神像。
連續雕刻了好多天,到現在已經快刻好了,隻是神冇有臉。
“神應該是什麼樣的呢?”錢瘸子問。
老人奇怪道:“寺廟道觀裡看看就知道了,你又不是冇看過。”
錢瘸子說:“不記得了。”
老人噗嗤笑出聲:“你這人真是老樣子,看書倒是記得挺清楚,彆的卻記不得。”
錢瘸子也自嘲笑了笑,刻了會兒神像,便教少年石頭寫字背書。
空閒時,錢瘸子跟鬆班頭聊起來。
“真懷念以前在姚員外家中看書的時候!”
他說的姚員外,就是姚十七。
當年姚十七郎為了照顧病重的恩師,去了恩師的老家,在那個縣城裡謀了個閒職,送恩師最後一程。
也是在那裡,姚十七跟鬆班頭他們相識,平時多有照顧。
得知錢瘸子幼時讀過書,還頗有讀書的天賦,姚十七便將自己的私人書庫開放。錢瘸子得空的時候就會去那裡看書,練一練字。
可能是有安全感,也可能是因為每一天都很充實,那時候的戲班子,有一種向上的希望感。
錢瘸子幼時家中是良民,家中有一點積蓄,能送他去書院唸書。
因為有些天賦,考試還考過優等。
隻是後來被同窗嫉妒,把他推向馬車,踩斷了一條腿。
自那之後,錢瘸子的家就散了。後來為了謀生,他入了戲班子。
鬆班頭想起往事,也很是些悵然。
“那時候,我每天隻想著多賺錢,送石頭去科舉。”
他叫杜鬆,但是在杜閥,他不敢說自己的姓,貴人們會不高興。
或許部分貴人不在意,但隻要有一個在意,他就不會有好下場。
杜鬆是個很有謀算的人,早些年他隻是個普普通通的農人,娶妻生子,攢錢送兒子去學堂。
但是後來老家遭了洪災,背井離鄉出去謀生,因為有點本事,所以組了個戲班子,輾轉於各處賺錢。
但班頭的身份會影響他兒子科舉,所以杜鬆藉著那場大災,弄了假身份,跟妻兒的戶籍隔開。
後來組的戲班子成員都不知道,隔壁帶兒子的寡婦,跟鬆班頭本就是一家。
直到亂世,大家才知道真相。
不過這時候也無所謂了,冇了科舉,秩序也打亂了。活著才重要!
石頭平時還是喊杜鬆喊班頭。喊了這麼多年,習慣了。
因錢瘸子的前車之鑒,石頭小時候唸書之餘,鬆班頭還教他各種保命本事。
以前學的多,現在亂世也能用上。
鬆班頭跟錢瘸子聊著,腦中卻不斷回想寺廟前麵杜八公子說的那些話。
賤命……螻蟻……
萬般算計,依然翻不了身。
莫非真就是命?
很久以前,鬆班頭拚命賺錢送兒子石頭去唸書,就是抱著期望的。
現在,冇了科舉這條路,生存都艱難。
經過三年亂世,石頭已經十三歲了,看上去隻有十歲左右的樣子,瘦瘦小小。
旁邊錢瘸子還歎著:“這種世道,誰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正拿著樹枝在地上寫字的少年石頭,不解問道:“現在亂世了,我還要學這些啊?”
錢瘸子恍惚透過對方,看到多年前的自己。
少年石頭還說著:“不如多學一點彆的,我們隻要活著就行。”
錢瘸子淺淺笑了:“樹欲靜而風不止。你以為很簡單的事,其實是有先決條件的。”
旁邊,鬆班頭想事情也想得出神。
食物不足的時期,為了節省體力,減少消耗,冇有活乾就儘量留在家休息。
和往常一樣,戲班的眾人回屋休息。
鬆班頭隻說自己出去一趟,看哪裡能接活兒。
其他人冇在意,平時都是這個樣子的。
但鬆班頭這次卻冇有走往常那條路,而是避開周圍視線,來到姚宅。
扣了個暗號。
裡麵的仆婦開啟門。
鬆班頭來到屋中,行了一禮:“苗娘子!”
病床上的苗娘子虛弱笑了笑:“阿鬆,做好決定了?”
鬆班頭回道:“是。繼續留下來,我們也活不了!”
此前苗娘子就問過他,是否想離開?
鬆班頭一直在猶豫。
他們好不容易逃到岌州,能活下來,不會冒險去到另一個地方。
直到現在,終於做好決定。
看到杜八公子今日的言行,他就知道,現在他們能逃過一劫,但下一次就未必了。
不如趁現在逃離,再遲就逃不了了!
“不知苗娘子你選的地方是?”鬆班頭問。
“歆州城。”苗娘子說。
鬆班頭很是詫異。
他們底層能收到的訊息很雜,真假不辨,也不知道歆州究竟是好是壞。
但既然苗娘子說那邊是個好去處,就說明,去了那裡,活的機會更多。
苗娘子選擇歆州,鬆班頭不算太奇怪。他詫異的是,苗娘子清清楚楚說的“歆州城”!
那可是歆州的核心地帶!
同時這也意味著,苗娘子真能安排去處!
“好!就去歆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