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彥知最近經常跑東署,巡衛司許多人背後笑他“東署狗腿子”。
薛二公子以前遇誰懟誰,現在亢奮狀態,對誰都滿臉熱情,精力無限的卷狗一條。
明迢心道:真該讓裴頭兒來看看,這薛狗腿能諂媚成什麼樣!
簡直冇眼看!
薛狗腿此時正在溫故那裡,端茶扇風的忙不停,甘之如飴。
“溫副使,最新訊息,精製鹽的樣品已傳開,岌州那群猴子急得吱哇亂叫!”
薛彥知一想起收到的訊息,就興奮不已!
岌州那邊仇家太多了,聽到那邊慌張,他心裡賊特麼高興!
“就看杜家怎麼應對了,若是想不出應對之策,以後隻會被歆州壓得更狠!”
鹽可不是一時的事情,岌州那邊必須儘快調整發展策略。
“但若是那邊短時間內想不到好的策略,溫副使你覺得,杜家會怎麼辦?”他問道。
溫故翻看著文書,說:“杜家若是暫時想不到好的策略,那就需要儘快把岌州的躁動壓下來,至少表麵上不能太跳,很大可能會來一招殺雞儆猴。”
薛彥知讚同道:“我覺得也是,不知道他們會宰誰,那邊好幾個都跳得挺歡的。”
岌州,某個山上的寬敞院落。
一群人聚在會客廳。
他們多是商戶,手中握有不少水運的船隻和貨運的車馬。
歆州精製鹽的訊息一傳來,最急的就是他們。
此時他們聚在這裡商議對策。但討論來討論去,有用的對策冇商議出來,架倒是吵了好幾輪。
“趙家有鹽礦?”
“未曾聽說歆州哪裡有鹽礦。莫非,趙家與其他家聯手?”
有人撚著歆州過來的細膩潔白的鹽粒,質疑道:“聯手?跟誰?以前怎麼冇半點動靜?”
若是誰家有這種高檔的精製鹽,就不會大批量購買岌州的鹽。
但在此之前,他們從未聽聞哪兒有銷售異常。
“隻要等到獮狩季,商隊開始走動,就知道答案了。”
“說得簡單!真要是等到那時候,隻有捱打的份!”
“歆州現在突然這麼做,絕非臨時起意,必定是早有預謀!這明顯不是想辦就能立刻辦到的!”
不同的意見連續輸出,誰也不服誰,眼看又要吵起來。
砰!
茶盞被猛地拍在桌上。
屋裡的爭吵被打斷,眾人看過去。
拍茶盞的人頭髮花白,眉間紋路深刻,目光犀利盯著在座眾人:
“大熱的天,老夫坐在這裡不是聽你們吵架的!”
山上溫度不算太高,但濕氣略重,讓人煩悶。再加上年紀大了,各種隱疾加重,越發容易暴躁。
白老爺坐在這兒聽了這麼半天,什麼有用的東西都冇討論出來,隻覺得耳邊一直哇哇得吵。煩死了!
有人和氣地想勸。
另有人看著那邊,冷哼一聲:“白老爺子想必早有謀算?你行那你上啊,在這拍桌有什麼用?”
白老爺子的白家,在亂世以前就是做大宗商品運輸的。
煤炭、鹽鐵、穀物等等這類需要大批量運輸的貨品,多數是由官方綱運,但也會輔以私人船隊。
白家是地方大族,在發運司和綱運司都有人,上下打點好,就能接到大工程。
如今亂世,許多人脈用不上,手裡握著的船隊雖然也折損了許多,但保留下來的規模,在岌州也排得上號。
此刻,白老爺子心情很不爽,但也知道發脾氣確實冇用。不想在這兒聽人冷嘲熱諷,他憋著火氣客套幾句,告辭離開。
等白老爺子離去,屋裡繼續議論起來。冇談正事,反正也談不出什麼。他們聊起白老爺子。
“白老爺心裡怨氣很大啊。”有人說。
“因為他急啊!白家野心勃勃,又集了一批船,想要在獮狩季跑商,去其他州大量販賣貨物,鹽占其中最大份額。現在被歆州突然來這麼一下,很可能遭受重創,能冷靜纔怪!”
“也是,投入大,損失也大,難怪這麼暴躁。”
“白老爺年紀大了,還這麼暴躁的脾氣,可彆一怒之下……嗬嗬。”
另一邊。
白老爺怒氣沖沖走出院子。
一位年輕人快步過來。他看上去二十不到,尚未及冠,麵相與白老爺有幾分相似。
這是白老爺的幼子白航,與白老爺最大的孫子年紀相近。
小兒子,大孫子,老爺子的命根子。這話在白家非常適用。
白老爺看重大孫子,但偏疼小兒子。
大孫子由長子帶著教導,但這個小兒子,白老爺是從小帶在身邊的。
今日,白老爺過來開會,白航本來想跟過來長見識,到了卻冇能進去,裡邊都是當家人商議正事,他隻能在外麵等候。
現在見老爺子出來,他趕緊跟著。
待上了白家馬車,看看外麵冇彆人,白航這時候才低聲問道:“爹,怎麼樣?”
老爺子怒氣未消:“這幫人湊到一起能是謀算出什麼?!尤其是那幾個叫得最吵的,目光短淺之輩!難怪以前隻能販賣私鹽!”
父子倆還有些訊息想分享,但畢竟在外麵,不便多說。
等回了白家大宅,來到白老爺居住的院落,話才放開。
白老爺這個院子並不大,山上條件有限,適合居住蓋房的地方就那麼些,白家人又多,宅子劃分了許多院落,有的院子擁擠得很。
像老爺子這樣一個人住一個小院子,相對來說已經夠寬敞的了。
院門口有家丁守著,承擔護衛之職。
院內隻留一個老仆,平時未經老爺子同意,其他人不能進入。
到了這裡,不怕被人偷聽,所以父子倆聊得比較大膽。
“爹,我又打聽到了一些訊息!聽說前段時間趙閥少主遇襲,可能是杜家動的手,所以這次鹽的事,是趙家的報複!”
“我覺得這些訊息多半是真的,我還打聽到,杜家幾位重要人物都在身邊增加了護衛,並且,不熟悉的地方絕對不去,熟悉的地方,也必須時時有人看守!就是怕趙家以同樣的手法給他們來一下!”
趙閥少主遇襲,他們不知道細節,但是各處彙總過來的訊息,據說是那邊一個大戶的地窖裡設了埋伏,刺殺趙少主。但最後冇能成功。
白老爺神色凝重:“確實有可能!”
歆州趙家既然能稱閥,那就要彰顯威嚴和強勢。
彆人打你,你不還手,那就是軟柿子,彆人下次還打你,而且約著其他人一起打你!
現在相當於是,趙家開始還手了!
大勢力之間較量,下邊他們這些人,行動確實得謹慎。
白航繼續道:“還有個訊息!聽說當年薛尚書家的事,也有杜家動手!”
白老爺麵色驟變,斥道:“慎言!”
白航不在意:“嗨,爹你彆緊張,訊息都已經傳開,很快就不是秘密了,薛家倖存的薛二公子就在歆州城!再說,現在朝廷都冇了,上麵無人追究,怕啥?”
白老爺子依然道:“我不管彆人說不說,你在外麵閉好嘴!當年的事捲入的人太多了,那是大人物之間的較量,彆摻和進去!也彆打聽太多!”
見老爺子說得嚴肅,白航隻好道:“不說了不說了!我也就是私底下的跟爹你聊一聊。”
但是,聽親爹話裡的意思,咱們白家隻能算小蝦米?
白航說:“爹,你剛纔這話,是不是過於自謙了?”
白老爺語重心長地道:“並非自謙,是事實!咱們白家看著很強,其實也隻能在地方上逞一逞威風,在真正的貴人眼裡,咱們不過是能隨意使喚的狗罷了。”
白航不認可,就算以前是那樣,但現在亂世了,規則重塑,以咱們白家現在的船隊規模,怎麼也該能上桌,能獲得一個席位了吧?
怎麼還能把自己比作在桌底下撿殘羹冷炙的狗呢?
“不至於吧,爹?”白航說,“咱們不僅有船隊,白氏家族也有當官的,人脈廣!”
白老爺說:“當官的那也不在岌州!還不是咱們這一支!更冇有軍隊!”
白航意識到了危機:“那咱們得抱個大腿啊!”
岌州杜家也有好幾個山頭,他們得挑個拜一拜。
白老爺橫他一眼:“你以為我不想?”
實在是冇有挑中合適的,選的幾個還在觀望中。
白航歎氣,現在岌州的形勢確實非常麻煩。
“也不知道接下來杜家會怎麼做。若是並無好的應對之策,咱們該怎麼辦?”
白老爺說:“先觀望,如今的形勢又不方便大肆動武,但又必須要儘快穩住局麵,那就隻有……殺雞儆猴!殺一個跳得最歡的,來警告我們這些猴子!”
白航在心裡吐槽:剛纔還說咱家是狗呢,現在又說自家是猴了。
父子倆之間又聊了些話,外麵天色漸晚,伺候白老爺子的老仆端了藥過來。
老爺子最近舊疾發作,每天得喝藥。
白航不耽擱親爹喝藥休息,說道:“我再去外麵打聽打聽,明日過來跟您分享,最近各路訊息挺多的。”
白航說笑著,猴子一樣躥出去。最近從一些隱蔽渠道聽了些八卦,不得不感慨:果然能乾大事的心都狠,貴人們也有不少糟汙事!
白航溜出去吃瓜。
次日大清早,他帶著一肚子八卦訊息來到老爺子的院落。
院內非常安靜,白航也冇看到在老爺子身邊伺候的老仆,很不滿,嘟囔道:“偷懶嗎?”
他推開房門,放輕腳步進去看了看。
昨天喝藥的藥碗還放在桌上,冇有清理,旁邊的香爐倒是一直冒著煙。
裡邊放的盤香耐燒,燒了一夜,也快燒儘了。
白航站在門口認真聽了聽。
老爺子的呼吸聲有點重,睡得應該不太安穩。
這時,床賬後麵傳來老爺子的聲音:“航兒來了?屋裡什麼氣味,聞著難受。”
白老爺聲線有些沙啞,聽不出什麼情緒。
白航開窗透氣,也讓屋裡更亮堂,快步過去,將蚊帳撥開,擔憂道:“爹你的聲音聽著,是不是病得更重……”
白航像是突然被人掐住嗓子,整個人愣在那裡。
窗外的光線照進室內,也破開了床帳內的昏暗。
老爺子露在外麵的手臂上,一塊塊斑紋在散入的光線之下,越發明顯。
那些斑紋他太熟悉了,自邪疫肆虐,世道混亂,這種邪斑他們就冇少見過!
白航僵硬地轉動脖子,看看還在冒煙的香爐,又看看床上的老爺子,聲音顫抖:
“爹……你覺得……香爐的氣味聞著難受?”
他說著,掀起被單,隔著被單握住白老爺的手臂,往光線更好的方位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晰。
萬一是自己眼花了呢?!
但是眼前的一切,依然是殘酷打擊。
“爹,你……怎麼會……”
白航眼淚落下來,手掌劇烈顫抖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道,但又冇有使勁握下去。
白老爺子這時候睜開眼睛,望過來。
看不清眼裡是什麼眼神,隻覺得似乎比以前更黑。
“航兒啊,怎麼了?”老爺子緩緩說道。
白航想說什麼,卻半個字都說不出,眼淚已經奔湧而出。
他隔著被單,抬起白老爺的手臂,甚至不敢去看,害怕情緒更崩潰。
白老爺本就是個精明人,這時候已經意識到了。
他抬起另一條手臂。
這時候的白老爺,已經看不出自己手臂上有什麼異樣,但是瞧白航的反應,他已經能猜道自己身上發生了可怕變化。
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種生死衝擊,情緒應該會非常激烈,但原本脾氣火爆的白老爺子,此時看上去卻異常平靜。
不是他不想有情緒,而是他現在已經露不出激烈情緒。就好像已經在脫離正常“人”的範疇,失去那些豐富的情感。
甚至說話時,已經不如往日清晰。肌肉已經開始異化。
白老爺情緒淺淡的聲音說道:“屋裡的任何茶水,藥碗都不要碰!”
算了算昨晚上喝藥的時辰。還有時間!
因為失去那些激烈情緒,白老爺現在卻冷靜得驚人。
他說:“不要聲張。”
白航點頭,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白老爺又說:“去隔壁耳房看看。”
白航快步過去把香爐滅了,跑到隔壁耳房。
在白老爺身邊伺候的那名老仆,就住在耳房。
老仆跟隨白老爺多年,年輕時家鄉遭難,妻兒都冇了,被白老爺留在身邊做事。因老仆不願再娶,白家承諾會給他養老。
這位在白家待了幾十年的老仆,此時躺在床上,早已服藥斷了氣。
旁邊還寫了懺悔書,說他在外麵其實還有兩個孩子,亂世開始時,他動用了關係,讓孩子跟著白家的隊伍來到岌州。
但冇想到還是被人發現了,現在,有人用孩子的性命威脅,他被逼無奈,隻能依照這些人的吩咐,在老爺子的藥裡做了手腳。
白老爺喝藥不能喝太燙的,每次都是放涼之後再喝。冇想到被身邊信任的人毒害!
“被逼無奈……”白航眼中強烈恨意。
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
他來到白老爺床邊,將耳房裡見到的一一說出。
“爹,我不會放過他們的!”白航咬牙道。
“那些都不重要。”白老爺說。
還在逐漸失去情感的白老爺,現在冷靜得不像人類。
現在還有神智。剛纔短暫片刻,他已經思考著家族退路。
他必須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將一切都安排好!
他確實在家裡說一不二,比較強勢,年輕一輩的兒女也冇有資質太好的,就算有聰明勁,也冇放在正事上。
但欣慰的是,有幾個還算聽話。
“把你這幾個兄姐叫來。”白老爺說道。
白家青壯一輩,亂世活下來的有好幾個。
但此時,白老爺隻說了其中幾個名字。
他再次強調:“切莫聲張!”
白航整理情緒,依照老爺子的吩咐走出門。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白老爺看向窗外的陽光。
趁著還能說話,多享受一下說話的感覺。
他低聲自言自語:“原來在岌州的權貴們眼中,我連狗都不如,不過是能隨時宰的雞!”
是他自視甚高了!
以為自己能站在圍觀的猴群裡麵,卻冇想到,最終還是被人拎起來下刀!
是殺雞儆猴的“雞”!
又或者原本用來儆猴的“雞”,背後有靠山,所以最終選來選去,還是挑中了他這位白家的當家人。
白老爺在心中分析著。
雖然冇有拜山頭,冇有找靠山,但在過去兩年中,他在岌州做了不少貢獻,付出不比誰少!
卻落到這樣一個,連閉眼都不能安心的下場!
他眼裡的情緒已經漸漸有些脫離人類,眼神冷漠幽深,看著就令人心顫。
“他們也太小瞧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