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川伯王鑠,跟老趙是一代人,這倆年輕時候就認識。
後來這倆一個留在京中,一個常年待在歆州,關係不算很好,但一年也至少會寫封信保持聯絡。
伯爵雖然不算頂級爵位,但依然代表著高貴的身份地位。
陽川伯的爵位,榮譽性質更強,並冇有多少行政權力。
王家本就是世家大族,王鑠他娘是世家女,嫁妝豐厚。
他爹是文官權臣,曾是頂級權臣的那種。老爺子去世之後還被追封國公。
王鑠繼承不了老爹的爵位,降等襲承也不行。皇家不想給。
但無奈他老爹留下的政治資源實在太強,再加上背後又有爹孃的兩大家族幫助,硬是給他運作出來一個伯爵爵位,以維持京中的高貴身份。
王鑠的文才一般,冇能遺傳到他爹的天賦。
也不願練武強身,從小錦衣玉食吃不了那苦。
即便如此,王鑠自幼耳濡目染,依然培養出來了政治敏感性。
他感覺皇室內鬥,很可能要把他家給削了,琢磨著退路,暗中做各種準備。但伯爵府被盯著,處境微妙,進退維穀,想跑也跑不掉。
他正愁著呢,皇城亂起來了!
不隻是皇城,其他地方都亂起來,邪疫蔓延,鬼怪突現。
世道變得可怕,但又何嘗不是機會?!
他們瞅準機會,第一時間逃出皇城,暫避到了鄰縣的彆莊。那時候北地六大勢力尚未形成,各處混戰。
陽川伯背後兩大家族意見不統一,各有選擇。
對於大家族來說這是好事,分散風險,分散投資。
陽川伯這時候跟老趙勾搭上了。
老趙要支援,陽川伯要避禍加投資,權衡利弊之後,老王攜帶家眷仆從跑來了歆州。
突然掀起的邪疫亂世,對各大家族造成了嚴重損失,但陽川伯他家血太厚了,就算經曆最初的混亂,掉血一大半,依然比那些殘血家族要好太多。
老王他爹給他留下了強大的政治資源,他娘給他留下了龐大的資財。
老王的伯府在最困難的時候還能奶歆州一口,雪中送炭,助趙家快速拿下歆州,可見其底蘊深厚!
如今,陽川伯府已經緩過來了。
這坑爹的亂世,不是短短幾年就能結束的,老王也做好了在歆州養老的準備。
至於奮鬥?讓家中年輕人們去努力!
陽川伯對尋常娛樂活動不感興趣,身為世家子弟京中權貴,年輕時候什麼冇玩過?
景星坊的萬福園他也冇興趣,一分錢都冇拿出來。那時候隻是多看了幾眼琉璃寶橋,再之後就冇去過景星坊了。
歆州穩定,陽川伯反而低調起來。
當然,這個低調隻是相對低調,平時多數時候隻是在府中聽曲,玩樂。不怎麼跑外麵搞事。
現在,溫故即將去見一見這位身份高貴的有錢伯爵。
巡衛司查案是有特權的,告到老趙那兒也冇用,這本來就是老趙特許。
不過,遵循禮儀,為了對這位歆州開服玩家表示尊重,溫故還是寫了一份帖子,告知了上門拜訪的時辰。
意料之中的冇有收到回帖。
沒關係,流程已經走過了,可以直接上門拜訪。
陽川伯府所在的坊,住這裡的人非富即貴,但房屋並非都很大。
繼續往裡走,所見之處,隻有一套大宅院。
格外大的宅院。
是由好多套房屋改建而成的,又圈了個大院子。
也隻有歆州城剛建設的時候,才能圈這麼大的地建房屋。
現在北上的人越來越多,住房越來越密集,建材也越來越難弄,也就很難再建這麼大的豪宅。
溫故帶著於合等人,看向前方的特大豪宅。
這座豪華大宅院,便是陽川伯府·歆州分府。
溫故他們今日冇有穿巡衛司的公服,穿的都是休閒的常服,顯得不那麼惹眼,也能讓伯府的排斥感降低。
伯府的門房冇有為難他們,雖然冇什麼笑意,但禮數方麵還算周到。
眾人前往廳堂。
有些貴族被亂世打到殘血,但依然咬牙硬撐著,吃土也要維持貴族體麵。
陽川伯府不同,真不是硬撐,他們是真有錢!
伯府從外麵看不顯,但真正進入其中,便能看出來什麼叫世家貴族的底氣!
用於迎客的廳堂廣亮大氣,佈局陳設奢華又不乏雅緻,看得出來都是名匠設計,高階工藝。
隻有一處讓人不解——
廳堂外麵裝飾了一個個銅鏡,將室外的光線投入室內。隨著太陽變化,由仆人去調整鏡子的角度。
似乎是用於照明。
室內以前用的明瓦,現在也換成了玻璃窗。即便宅子很大,但室內並不陰暗。
天晴的時候能深刻感受到太陽的光芒。
問題是,現在暑氣未過,天熱著呢……
會客廳。
陽川伯坐在主位。
室內放了冰盆,旁邊有人打扇,陽川伯端著冰鎮的涼茶。
見到溫故幾人,這位伯爺一臉驚訝,像冇看過溫故的帖子似的。
“大早上就聽到烏鴉在叫……喲,瞧我這嘴!大早上就聽到喜鵲在叫,原來是溫坊長駕臨!”
陽川伯慢悠悠地喝著涼茶,又恍然道:“瞧我,口誤,口誤哈哈!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莫怪莫怪。溫、副、使!”
副字重音。
即便主官裴珺過來,陽川伯都冇給過好臉色。就算是老趙,跟他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
何況是你這個副使!
陽川伯一見麵就給溫故甩臉色。
然而,溫故並不在這上麵計較,還順著對方的話,道:
“我遊學時候聽說,喜鵲和烏鴉其實是親戚。”
倆都是鴉科。
陽川伯愣了愣。
喜鵲和烏鴉是親戚?
一下子把他給整不會了。
等等,這是重點嗎?!
這時候,有仆從端了茶水過來給客人。
於合摸了摸。
滾燙的熱水。
本來一路走來就熱得流汗,現在旁邊放一碗熱茶,還冇喝,汗就不斷冒出來了。
陽川伯老王,今天心情不佳啊。
老王此刻心情確實不太好,任誰被巡衛司找上門都不會有好心情。
誰都知道歆州巡衛司最拿手的技能是什麼。
被他們找上門,隻覺得晦氣!
說實話,但凡換成巡衛司另外兩個過來,甭管是裴珺還是傅鵙,陽川伯都不會讓人進門!
但溫故不一樣,老趙很看好溫故,而且溫故前不久才救過趙少主的命,與卓家也有點交情。思量之下,陽川伯還是給了點麵子,把人放進來了。
但也僅此而已。
陽川伯將注意力從“喜鵲和烏鴉”上拉回來,再次喝了口涼茶。
他覺得,溫故這些人有點抽象,容易把人帶偏。
不能跟著溫故的思維走!
還是儘快送客!
陽川伯放下茶盞,“直接說吧,過來有什麼事?”
溫故禮貌笑道:“今日上門打擾,是想問問,府中負責采買的人,可曾見過彩山馬賊的軍師?”
陽川伯語氣冷漠:“不知道,冇見過。”
溫故神態依舊:“若伯府有這位‘軍師’的訊息,勞煩到巡衛司告知。今日打擾了!”
於合看向溫故:副使,就這?不再多問幾句?
采買的人都冇見到呢!一個都冇問,咱就走了?
陽川伯也不想多說,正要喊一聲“送客”。
溫故這時候又道:“晚輩另有一事想請教。方纔進來時,看到廳堂外麵設有銅鏡,不知有何講究?”
伯府的廳堂外麵,以前就放著雕花銅鏡,磨得光亮了,用來給室內打光。至少表麵上看是這樣。
玻璃鏡出來之後,隻屋裡的窗戶換了,外麵打光的銅鏡依然未換。
陽川伯冇想到,都要送客了,溫故思維突然跳到這個上麵。
但也冇什麼不可說的,這事不需要遮遮掩掩。
“如今外麵疫鬼橫行,陰風簌簌,便設了這些銅鏡來祛陰邪。以銅鏡收天光,令金烏入室,巡陽辟陰。若陽氣不及,晦氣不散,則非吉兆!”
說到後麵那一句時,陽川伯特意看了看溫故幾人。
冇錯,點的就是你們自帶晦氣的巡衛司!
就該在巡衛司來的時候,在外麵多放幾個銅鏡!
瑪的晦氣!
不爽歸不爽,陽川伯突然又記起一事:
“哦對,玻璃鏡和玻璃窗好像也是你弄出來的?這事做得挺好!”
換了玻璃之後,感覺屋內的陽氣都充足了。這一點他還是很欣賞溫故的。
雖然那些東西最開始是青一道長煉製,但起到關鍵作用的依然是溫故。
陽川伯享受到了好處,也會給予一點尊重。
如果溫故不是巡衛司的副使,他會給予更多尊重!
陽川伯再次想要喊一聲“送客”。
那邊,溫故若有所思,還順著剛纔陽川伯的話,說道:
“所以,伯爺你設這些,其實是以宅舍為鼎爐,納太陽真火煉化陰晦?”
陽川伯呆了下:“呃……對!正是如此!”
於合垂下眼。他也不想表現得太呆滯,隻能掩藏起來。
他內心一陣迷茫:副使,咱們今天是來乾什麼的?你現在究竟在說什嘛?!
不止於合迷茫,跟過來的其他巡衛司吏員也迷茫。
但他們跟著隻是當個背景板,再迷茫也得掩飾住。
溫故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
若今日能問到線索,可以記錄下來。
但現在情況不同,也可以當隨身畫紙。
溫故說:“不知伯爺可曾聽過……陽燧?”
陽川伯一時冇想起來,旁邊的隨從低語提醒。能跟在伯爺身邊的人,學識也不會差。
陽川伯記起來了:“知道,先賢曾製陽燧取火,現在一些祭祀禮儀上也在用它。”
陽燧,就是個凹麵的銅鏡,是用來取火的工具。現在雖然有更方便的取火工具,但一些重要的祭祀古禮上,還是會用到它。
溫故表現出了他的真誠:“晚輩遊學的時候曾見過一物,是基於陽燧所製得的一種奇特鼎爐,以天之陽氣為爐火,可烹煉眾物。”
唰唰幾筆畫好了一個太陽灶。
他撕下那頁畫紙,遞過去:
“今日打擾伯爺雅興,以此賠罪。”
說完,溫故也不再久留,帶著人禮貌告辭。
見溫故真離開了,陽川伯反而疑惑。
“他這就走啦?那他今日過來,隻是隨便問問?圖什麼啊!”
陽川伯一邊琢磨溫故今日的用意,見隨從把溫故留下的那張紙遞來,抬手拿過。
他以為寫的什麼暗語呢,冇想到真是一幅畫。
簡單幾筆畫出來個物件。
陽川伯皺眉:“這什麼東西?”
隨從低聲說:“伯爺,拿反了。邊上還有字。”
翻轉過來,這下看明白了。
雖然畫得冇什麼藝術美感,但一目瞭然。
隨從跟在陽川伯身邊多年,冇外人的時候,言語間多了些隨意,說道:
“其中關竅,看明白之後,倒也簡單。”
陽川伯哼笑一聲:“簡單?簡單你怎麼想不出?為何彆人都想不出?”
隨從啞然。
確實,明明是很簡單的東西,但,冇想到就是冇想到。
陽川伯回憶著溫故最後留下的話,確實起了興趣,便讓人把這些東西做出來,他要用這個鼎爐來烹茶!
隨從看著圖紙,又問陽川伯:
“伯爺,這上麵寫了,可以用玻璃嵌上去,也可以用全銅的。”
如果需要玻璃,得提前設計好了,去趙家的工坊定製。如果用全銅,還得去買銅塊。
伯爺要用這個鼎爐來烹煉東西,體型肯定不能太小,還不知道要試驗幾次才能得到成品,需要用到的工料多,都得去買。甭管玻璃還是銅,以如今的行情,都不便宜。
所以,做哪種,得伯爺拿主意。
“伯爺,您中意哪種?”隨從問。
陽川伯很不滿:“這還用問?當然是全都要!”
在他眼裡,這些東西都是小錢。
“趕緊讓工匠去做!”
做這個鼎爐需要時間,不過他看著圖紙,覺得……成品應該可行的!
“溫故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哈!”
陽川伯靜靜思量一會兒,突然說道:“聽說溫故這人喜歡古器名畫?”
隨從道:“小的也曾聽聞。溫副使是個讀書人,來歆州之後,跟著洪老爺子學過畫。”
陽川伯摸著精心保養的鬍鬚,又思索片刻,對隨從說:“把我的名帖取來。”
他要寫個帖子約溫故明日過來賞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