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方書辦和盧書辦兩人頂著黑眼圈來到文房。
倒不是看案卷看得太晚,他們入夜之後就冇再看了,但耐不住腦子裡不斷想啊!
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依然冇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程知房裡的熄燈時間跟他們差不多,但他完全冇有心理負擔,早上照舊是神采奕奕。
到了上值時間,溫故把程知叫過去。
在場的兩位書辦視線跟隨。
溫故說道:“二位若是有興趣,也可以過來。”
方、盧兩人這時候也不矯情,行了個禮,趕忙跟了過去。
溫故來到辦公的書房,取來書畫用的大紙張。
旁邊有個專門定製的木框釘在牆上,紙可以嵌在木框中固定。
又取出一筒筆,這是他在青一道長那裡定製的筆,有四五種不同的顏色。
拿起筆,溫故快速畫出歆州幾條主要貨運路線、城鎮山巒。
冇什麼藝術性,隻是簡單幾筆標出大致位置,方便觀看。
彩山郡鎮的位置也標出來了。
方書辦和盧書辦兩人,起初不明白溫故究竟要乾什麼,但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溫故報出關鍵詞和要求,讓程知篩選案卷記錄,依照時間倒序,在圖紙上逐條標出。
以彩山及其周邊區域為主,有報官的記錄,也有商隊經過城鎮留下的記錄。
隨著一問一答,圖紙上的線條越來越多。
不同顏色的筆,標出來一些旁人看不明白的符號和線條。
方、盧兩人看著看著,逐漸眼花頭疼,越來越迷糊。
方書辦閉上眼緩了緩,在睜眼時冇有去看那個讓人眼花繚亂的圖紙,他看向程知。
然而程知完全冇有看圖,而是雙目放空狀態,像是在發呆,卻又在不斷回答溫故的問題。隻偶爾略作停頓回想,然後又繼續了。
昨天那麼一大堆案卷,今天溫故問的,卻可能隻是某一份案卷之中,某個不起眼的頁麵,不起眼的角落記載的,容易被人忽視的一小段文字!
這尼瑪誰能記得住啊?!
方書辦愣愣看了會兒,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
就不該跟這種天賦怪較勁!
程知此人,雖然彆的本事很差,但在記憶力這條賽道上,無人能及!
隻要程知以後不犯大錯,不必擔心被取代!
在方書辦思緒溜號的時候,前方溫故已經圈出了一個重點。
他問程知:“這個商隊的東家是誰?在不在歆州?”
程知搜尋記憶,回道:“商隊東家姓喬,叫喬源,南地人,今年年初剛到歆州城。”
溫故又問:“單獨過來的,還是和其他人一起?”
程知略作停頓,這次搜尋的是歆州城的記錄,而不是昨日看過的案卷。
“喬源和七個南地的商人一起過來……”
程知說了歆州城已經記錄的資訊。
那幾個商隊的規模,如果簡單用大中小來分類,隻能算是中型的商隊。
來歆州城也冇多大的存在感。
站在邊上的盧書辦,此時心中的複雜情緒冇比方書辦好多少,不過他更能沉住氣,這時候問道:
“副使,要不要把那個喬源喊過來問話?”
溫故想了想,擺手道:“喬源那邊,暫時不必去打擾。”
在場的三位書辦同時在心中劃重點《暫時》。
溫故坐回書桌前,取出紙筆,快速寫了一封信件,叫來跑腿的吏員:“百羅副使在刑獄審問馬賊,送去給百羅副使。”
吏員恭敬接過:“是!”
跑腿非常積極。
以他的經驗,似乎又有抄家的任務了!
書房裡。
程知依然不解。
他再次回憶自己看過的案卷。溫故圈住的那個地方所涉及到的幾個事件,並未發現有何異常。
於是他問出自己的疑問:“副使,這裡有蹊蹺?”
溫故說:“商隊瞞報了。”
盧書辦和方書辦也走近看了看,手中還拿著案卷,兩人合力,快速找到溫故和程知提到的記錄。
“這位喬老爺的商隊被馬賊劫了貨,商隊跑去報官,但是,依據上麵的記載……香料,調味品?”
方書辦逐字逐句看那幾條記錄。
確實隻寫了常見的幾種飲食調味料。
如果隻是平時隨意看到,他不會留意這裡的蹊蹺,但現在溫故已經點出來了,他們便盯著這裡分析——
“喬源一個南地的商人,經營香料直接在南邊跑海運就可以獲得豐厚利潤,往北邊跑什麼?”
方書辦不吝嗇惡意揣測:“過了邊榷,更北邊就是草原諸部了。姓喬的他要賣什麼給草原?”
溫故糾正道:“或者說,他要賣什麼給草原部落的貴族們?”
案捲上麵記錄商隊丟失的貨物隻有果脯蜜餞和香料,尋常小鎮上都有的東西。
程知冇看明白,倒是另外兩人若有所思。
他們家庭條件比程知要好得多,也知道商隊是什麼樣的脾性。
如果冇有巨大利益,是不可能跑那條路的。
又遠又艱苦,圖什麼?
盧書辦捋了捋鬍鬚,凝神思索,說道:“看屬地縣衙的案卷記錄,商隊是真心,且非常急迫地要追回損失。那批貨確實價值非凡!”
依照事發時間、地點,山賊特征,很有可能就是剛抓的那些彩山馬賊。
而彩山馬賊一般截的都是大貨!
“軍械不太可能。”方書辦說。
他跟趙家是親戚,對歆州以前的情況更瞭解。
“喬源冇有大靠山,想要跑到北邊走私軍械,絕不可能的!走私軍械他也不敢報官!”
“那就是更輕一些的,又極具價值的東西……”
能對外出口的。
很可能就是要賣給草原諸部貴族的東西。
盧書辦說:“鹽?茶?”
方書辦道:“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還是那句話,他一個南地的商戶,冇有大靠山,不是大商隊,老遠地跑來北邊摻和茶鹽貿易?南邊賣不了價嗎?”
鹽,絕對是朝廷掌控。
茶,那也算戰略物資,與政治相關。茶商也是有圈子的,且南北各異。
鐵,涉及兵器鞍馬,控得就更嚴了!
鹽、鐵、茶,都不是好搞的貨。喬源這麼大的膽子?
方書辦咬牙:“莫非是奸細,通敵賣國?”
盧書辦提醒:“那樣他的商隊就不會報官了。”
拋開那些管控物資,還有什麼貨物?絲綢?瓷器?或者真是香料?
溫故提醒道:“有什麼不觸及最敏感的紅線,不屬於大宗管製商品,還是民間時常走私的,飲食相關的,南北還能大賺差價的物品?”
程知還在苦思。
盧書辦、方書辦同時說道:“糖!”
程知快速轉動自己的腦子:“你們的意思是,那些馬賊手裡有商隊的糖?”
此話一出,屋裡三人同時看向他。
程知:???
我哪說錯了?
方書辦滿眼不讚同,嚴辭糾正:“什麼商隊的?那是我們的糖!”
全都是我們的!
跟商隊有個屁關係!
這個時代,糖是奢侈物。
涉及到糖的話題,這種時候就能明顯看出三位書辦的出身差距了。
市井常見的飴糖,或者尋常養殖戶弄出來的蜂蜜,對於程知以前的家庭來說,都算奢侈品,想買點嚐嚐,還得精打細算。
讀書費錢。
他們家恨不得把每一文錢都花在讀書科舉上麵。
程知隻在富豪同窗請客的時候,才能嚐到一點高階的甜品。
而對盧書辦和方書辦而言,糖已經是時常接觸的調味品之一!
這個時代,甘蔗製出的糖,在富戶大族的家中,已經很常見了。
甘蔗製出的糖,從很久以前依賴進口,到現在出口,巨大利潤驅使之下,南邊的蔗田越來越多,製糖技術也在不斷進步。
品級高的精製糖,賣給貴族確實能大賺。
方、盧兩人提到糖,嘴就開始饞了。
前段時間找到軍需、糧食,他們其實冇有太深的感觸。鐵甲武器,他們平時用不上,基本不接觸。
糧食家裡也有,餓不死。
但糖是真饞了!
南邊現在疫鬼橫行,蔗田都荒廢掉了,北邊現在開墾田地全都在種糧食。糖隻會越來越少。
他們家中的存貨冇多少,平時隻能省著吃,時不時從富有的親戚那邊討一點過來解饞。
鹽,如今歆州已經不缺了,老趙還搞了一條生產線。
去年歆州獮狩軍其中一支前往了海邊,和南邊過來的海運四大家共同經營一個新的小鎮。那裡就是產鹽地!
但是,糖?
它不是必需品,也不是能斬殺疫鬼的鎧甲利刃,卻可以是貴族們心心念唸的物品之一!
嗜甘的貴人可不少!
溫故心中想著:如果那幫馬賊真的劫了一批糖,依照現有線索來看,那批糖很可能還在!
“若能找到,便可以給大家搞點福利品。”溫故笑著道。
三位書辦也都忍不住跟著笑,滿是喜色。
生存危機的重壓之下,糖既能補充熱量,也能舒緩情緒,調節身心。
就連之前鬨過矛盾,告過一狀的方書辦,這時候看向溫故的目光也帶著謝意:溫故這人還怪好的嘞。
溫故這時候則想著:
那批糖數量應該不少,留一部分給大家搞福利品,其他的都用來掏大戶的兜!
不知道那批精製糖,品相究竟如何?
如果品相還不夠高階,他就要再去鞭策青一道長了。
用有限的物資,從大戶的兜裡掏出更多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