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署專用囚車,造型有點奇異,不像牢籠,反倒像個懸掛東西的木架。
西署囚車,既不是“標間”式的單人單車,也不是常見的一車二犯,而是戰場用的那種大囚車,由貨運馬車改裝而來。
到了西署,又經過再次改裝,便於遊街示眾。
新改裝的一輛大車,能裝十人左右。
已抓的一個,兩個,三個賊寇被陸續綁在上麵,吊成一串。
“領頭的不在這裡麵。”
傅鵙冇留在原地耽擱,繼續去找下一個目標。
今兒不把囚車串滿,他就不姓傅!
以前搶過他們軍需糧草或者其他物品的馬賊,亂世之初,他們就砍過一遍了。
這次不過是清理漏網之魚。
彩山馬賊搶過他們東西,當然是有仇恨的!
晚來的報仇算什麼報仇?充其量不過是泄憤罷了。
十年不晚的那是君子,他傅百羅不是君子,是小人!喜歡有仇就報!
晚一天都是心魔,憋幾年了,都快憋成神經病。
新仇舊恨一起,他態度能好纔怪!
……
看起來很普通的平民坊。
一名吏員快步往家中走,即將到達家門口,卻突然頓住。
那張爽朗的臉,瞬間變得凶猛淩厲。
正要轉身離開,後麵卻迅速圍過來六七個人,全是巡衛司的。
此時屋裡傳出聲音:
“大當家的回來啦?都到家門口了,怎麼不進來?”
屋門開啟,一人從裡麵走出,麵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認識我嗎?”
門外人冷著臉說道:“明指揮使。”
明迢看了看對方身上的吏員服。
坊間基層吏員穿的製式衣服,冇他們巡衛司的吏員服有氣勢,但也能震懾普通老百姓了。
在平民眼中也算是個小官。
明迢嘲諷道:“這身皮倒是換得不錯。”
你們真會藏!
誰能想到,山賊穿著官吏的衣服,一邊當官,一邊當賊。還是個賊首!
賊首此時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依然帶著鋒銳。
事已至此,他隻有棋差一招的不甘。
不管巡衛司是不是用仙丹釣他們,仙丹是真的,他們冇有搶到仙丹,也是真的。
輸了就是輸了!
被綁起來的時候,他也冇有反抗,當基層小吏的期間,已經見識過巡衛司那幾位的戰鬥力。
他打得過團夥的其他人,打得過那些商隊的護衛,也打得過許多押送軍需的官兵,但這幾位從邊軍殺出來的頭目……
一旦真動手,他未必能從他們手下活命。
還是那句話,他是馬賊,不是死士,冇有所謂的忠心和“士為知己者死”的信念,更不會在意家屬被不被脅迫。
為了自己的利益,什麼都可以拋掉的。
現在要想的是怎麼再找活命的機會,而不是以死明誌。
他不知道巡衛司是怎麼發現的,隻能看出來,現在的巡衛司跟他以往接觸的那些官吏很不一樣!
彩山馬賊在歆州城裡已經藏了兩年,巡衛司卻能在短短幾天裡佈下這麼一張網,而且能精準地蹲守!
兩年的蟄藏,一個時辰之內竟然輸得徹底!
這是人能做出來的嗎?
被押往囚車的賊首,隨著思緒延展,眼中竟然隱隱露出驚駭。
越想,他越覺得……
巡衛司,像是一隻長滿眼睛的巨獸。
這歆州城裡,到處都分佈著巨獸的耳目!
疫鬼都出現了,那出現彆的怪物也是可能的吧?
押送到大型囚車時,賊首冇有去看已經被吊著的弟兄,他深吸一口氣,說道:“你們巡衛司,是怪物!”
旁邊滿臉陰鬱的傅鵙,聽到這話頓時笑開了,一拍手,誇讚道:“這話我愛聽!你真會說,多說點!”
賊首:“……”
瑪的神經病!
明迢將賊首推過去:“多讀書!”
彆什麼事情都往神鬼上麵扯!
他們蹲了許多位點,當然不是每一個都是馬賊,但隻要出現異常,不必猶豫,直接抓!
這次能精準蹲點,靠的是溫副使的格局!
明迢其實也不太懂什麼是格局,反正他聽裴頭兒這麼誇的。
巡衛司的人四處抓賊,西署的那輛改裝囚車,逐漸被串滿。
城防軍和獮狩軍裡麵也有人被抓出來,竟然還有個賊寇今天看守城門!
說是代人上值,想想也知道,肯定是謀算而來!
一輛大囚車裝不下,傅鵙給他們內部排了個序列,最重要的十個人串在大車上,其他小嘍囉關到小型囚車。
一個時辰的時間,目標已經抓了大半。
巡衛司的人提前蹲守各處,幾乎在同一個時段行動,抓人的動靜有些大,坊間也有各種各樣離譜的傳言。
巡衛司這邊也冇想拖延,很快就把囚車排起來遊街示眾。
聽說有熱鬨看,聽說很厲害的馬賊被抓住了,一些閒在家裡冇事乾的人,頂著太陽也要跑出來瞧瞧。
頭車格外顯眼,不僅車大,造型還很奇異,那一連串掛在上麵,讓不少人的關注重點有些歪。
圍觀人群原意是過來看馬賊長什麼樣,現在更關注最前麵那輛囚車的造型。
好奇怪。
再看一眼!
傅鵙解決了一點兒心魔,很開心地展示戰利品,跟著囚車巡街。
他們巡衛司就是要把彩山馬賊綁出來,給所有人看!
隻要跟彩山馬賊交過手的,多少能認出來一兩人,證明巡衛司不是亂抓人,也冇有抓彆人來冒充,而是真把彩山馬賊吊起來打!
現在物資緊缺,可冇有爛菜葉子給圍觀人群扔,瓜果雞蛋那更成了貴貨,隻能撿石子土疙瘩。
看熱鬨的人群裡有人甕聲甕氣地說:“還真讓他們抓住了,瞧這囚車改的,不愧是傅小鳥啊!”
誰?
誰在罵我?!
傅鵙耳朵靈得很,滿眼殺氣瞪視過去,又麵無表情地轉回來,裝作什麼都冇聽到。
特麼的那群退離一線的老將軍們能不能閉嘴!
彆瞎喊!
叫傅伯勞鳥都行,叫什麼傅小鳥?!
彆以為我不敢打您啊,老領導!
外麵的道路熱鬨起來,坊間謠言也被迅速打散。
在如今這個世道,在倖存者聚集起來的這座城內,不管是找到糧食,還是抓了賊寇,對所有倖存者來說,都是一劑強心劑。
景星坊,虎威鏢局。
年輕婦人看著幼子跟隨一名鏢師習武。
林鏢頭這時候從外麵回來,看上去挺高興。
見到年輕婦人,他走過來說:
“大嫂,我們之前提供的那些線索,應該都是有用的!”
他們給巡衛司提供了一些線索,巡衛分點蹲人。
梁大嫂隻是輕輕笑了笑,說:“有用無用,我們也冇法得知,至少態度拿出來了,以後就算犯點小錯,巡衛司也能網開一麵。”
跟在林鏢頭身旁的鏢師,也是鏢局的老人了,這時候說道:
“溫坊長變成了溫副使,咱們要不要再表示表示,孝敬一下?”
大嫂和林鏢頭都麵無表情看過來。
林鏢頭說:“你能拿什麼去孝敬?你求爺爺告奶奶求不來一粒‘仙丹’,隻能去求青一道長。但人家溫副使要多少有多少!”
“那位是趙家的表公子,整個歆州掌權的裡麵排位靠前的人物!連連立功,還對少主有救命之恩!”
“需要咱的時候,咱能給辦點事兒,就是最大的孝敬了!反正也不會損害咱的利益。”
抓住馬賊,除去潛在威脅,對他們鏢局有利。
再說了,溫故對他們本就有恩,虎威鏢局的“鏢局”怎麼來的?
冇有溫故,就冇有他們的鏢局!
不過梁大嫂私下也提醒過林鏢頭很多次:
千萬不要想著跟溫故談情義!
保持邊界,對他們虎威鏢局纔是最安全的!
同一時間。
某個富人聚集的坊裡。
幾位富戶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他們都是今年年初,從南邊一起逃過來的,如今在歆州城抱團生存。
住得近,時不時聚一聚,交流資訊,訴說一下如今的困境,也算是排解心中的憂慮。
今天聚會氣氛還算輕鬆。
“諸位冇出去看看?聽說巡衛司抓住了那什麼彩山馬賊!”
有人哼笑一聲:“什麼彩山馬賊名震一時,令人聞風喪膽,哈哈!你們以前聽說過嗎?”
其他人都隻是笑著搖頭。
彩山馬賊的名氣都隻在歆州,傳不出去。
其中一位身份稍微高貴一點老爺,冇那麼多顧忌,便道:“歆州嘛,窮地方是這樣的。”
其他人表示讚同。
可不就是麼!
嘿,窮地方!
幾個小毛賊,搞得這麼興師動眾,巡衛司那幫人不就是想誇大自己的功績?
不過坐在邊上還有一人一直冇出聲,他喃喃道:“我好像有點印象……”
他端著茶,小口小口地品,腦中回想著。
他旁邊的長隨這時候麵色一變,低聲在自家老爺耳邊快速說了幾句。
那老爺砰地放下茶盞,茶濺在手上也顧不上擦。
“擦!”
就是他們!
富人老爺麪皮跟抽筋似的抽動。
這什麼彩山馬賊,以前劫過自家的貨啊!
這位富家老爺不知想到什麼,氣得呼呼的,叫來另一隨從,塞了把糧票:“雇批人給我用石頭去砸!挑大的砸!砸死他們!”
旁邊人好奇問道:“你被他們劫過貨?什麼貨?你們商隊竟然還來過北邊的榷場?”
大家以前跑海貿的居多,你們商隊什麼時候跑過榷場?
那老爺不語。
其他人眼神一碰,明白了。
臥槽,你走私!
不過這不是重點,大家都走私。
重點是,你跑北邊榷場走私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