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沒有開燈,光線昏暗。
劉傑蹲在地上,一手拿著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冰涼的紅嫁衣上。
照片上那個巧笑嫣然的姑娘,和這件鮮紅如血的嫁衣,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裏。
原來,村裏的傳說不是空穴來風。
原來,那個被封在井下五十年的紅衣新娘,就是自己的奶奶,宋清芬。
而他的爺爺,這個他從小敬重的人,竟然把她慘死時所穿的嫁衣和她生前最美的照片鎖在一起,日日夜夜,就睡在這上麵。
這到底是怎樣的悔恨,又是怎樣無法解脫的恐懼?
一股涼氣從劉傑的尾椎骨竄起,讓他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嗬……嗬……”
床上,突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劉傑猛地抬頭,隻見本應在沉睡中的劉斌,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
他沒有看自己的孫子,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劉傑腳邊的那一抹刺眼的紅色。
那件紅嫁衣,在昏暗的房間裏,彷彿在自己發光,將劉斌那張本就蠟黃的臉,映照得一片慘綠。
“啊……”
一聲彷彿被扼住喉嚨的短促尖叫從劉斌嘴裏發出。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地扭曲著,整個人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手腳並用地朝床角退去,直到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上。
“別……別拿出來……”他牙齒打著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求你……放回去……快放回去!”
他的反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劉傑的心沉了下去。他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緩緩站起身,將那張黑白照片舉到了劉斌的麵前。
“爺爺,她是誰?”劉傑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五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要把她的嫁衣鎖起來?”
看到照片,劉斌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目光從照片上那個笑容明媚的年輕姑娘,又移到那件紅嫁衣上,眼神裏的恐懼、悔恨、悲傷和痛苦瞬間交織在一起,讓他那張蒼老的臉變得猙獰而可悲。
“清芬……是清芬……”
他喃喃自語,像是徹底陷入了某種混亂的回憶之中。
“是……是我對不起她……是我害了她……”
淚水,毫無征兆地從他渾濁的眼眶裏湧了出來。不是無聲的抽泣,而是嚎啕大哭,像個迷路的孩子,充滿了無助和絕望。
“爺爺!”劉傑上前一步,加重了語氣,“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再不說,我們全家都得完蛋!”
“我說……我說……”
劉斌抱著頭,身體蜷縮在床角,劇烈地顫抖著。在孫子的逼問和那件嫁衣帶來的巨大刺激下,他那根緊繃了五十年的神經,終於斷了。
“都怪我……都怪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粘稠的悔恨,“當年……是我不好……”
劉傑蹲在他麵前,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她家成分高……我娶了她,大隊的隊長就……就沒了。”劉斌的思緒似乎回到了五十年前,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村裏人都戳我脊梁骨,說我攀高枝,娶了個地主家的小姐……我心裏憋屈……”
“我把氣……都撒在了她身上。”
“一開始,隻是吵。後來……後來我就動手了……”說到這裏,劉斌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聲音響亮。
“我不該打她……她那麽好的人……我不是人……我就是個畜生……”
劉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七叔公那句“他欠的,就是一條命”,開始在他腦中變得清晰起來。
“她剛嫁給我的時候,天天給我做新鞋,晚上給我打熱水燙腳……她那麽好的一個人,我怎麽就……”劉斌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後來呢?”劉傑追問道,“她為什麽會去跳井?”
“那天……那天我又因為隊裏的事跟她吵……我罵她,罵得很難聽……”劉斌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彷彿回憶起那一幕,對他來說就是一場酷刑。
“我罵她是掃把星……說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娶了她……”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所有罪孽的源頭。
劉傑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可以想象,這句話對於一個深愛著丈夫、卻屢遭家暴的女人來說,是怎樣致命的一擊。
“她當時……就那麽看著我,不哭也不鬧……”劉斌的眼神裏充滿了恐懼,“那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一點光都沒有了……就像死人一樣。”
“她什麽都沒說,就跑了出去。”
“然後呢?”劉傑追問。
“然後……然後……”劉斌的臉上突然又被那種極致的恐懼所占據,他拚命地搖頭,“就沒了……就再也沒回來了……第二天,人……人就在井裏撈上來了……”
他撒了謊。
在坦白了大部分的罪行之後,在最關鍵的地方,他出於本能的恐懼和自保,選擇了隱瞞。
他隱瞞了那個最致命的細節——他其實看到了她跑向井邊,但他沒有去拉她。
劉傑看著爺爺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雖然心中疑雲重重,但此刻也被這殘酷的真相衝擊得說不出話來。
家暴,語言暴力,逼死發妻。
這就是他一直敬重愛戴的爺爺,背負了五十年的秘密。
“那……這件嫁衣呢?”劉傑指著地上的紅色,聲音幹澀。
“是她……是她托夢告訴我的……”劉斌驚恐地看了一眼那件衣服,又飛快地移開視線,“她死後的頭七,她就來了……她說她冷……她說她一個人在井下好孤單……”
“她說……她把嫁衣留給我了……讓我看著它……就等於看著她……”
“我怕啊……我怕啊小傑……”劉斌突然一把抓住劉傑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裏,“我把箱子鎖起來,就是想把她也鎖起來……可沒用啊!她還是出來了!她從井裏爬出來了!她是來找我還命的!”
說完這最後一句,劉斌像是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兩眼一翻,頭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房間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劉傑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任憑爺爺冰冷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滑落。
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爺爺的坦白,像一把刀,剖開了一個血淋淋的真相。但他總覺得,這真相的背後,還藏著更深、更黑暗的東西。
如果隻是悔恨和恐懼,為什麽要把嫁衣留在身邊?
如果隻是托夢,七叔公又為什麽會說,爺爺欠她一條命?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件鮮紅的嫁衣上。在昏暗中,那片紅色彷彿比剛才更加濃鬱,像是一灘正在緩緩蔓延開的、新鮮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