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七叔公家回來,劉傑整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魂。
“他欠的,就是一條命!”
“有些債,躲了五十年,終究還是要還的。”
老人的話語,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腦子裏回響,攪得他心神不寧。
推開自家院門,明明是陽光正好的午後,院子裏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蓋著死雞死狗的塑料布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卻像是一塊巨大的傷疤,提醒著昨夜發生的一切。
爺爺的房門緊閉著。
劉傑走進去,看到劉斌依舊蜷縮在床上,似乎是折騰累了,終於睡著了。但那緊鎖的眉頭和布滿冷汗的額頭,無聲地訴說著他睡得極不安穩,彷彿在夢境中依舊被無盡的恐懼追逐。
怎麽辦?
唯一的知情者三緘其口,爺爺又陷入了瘋癲。
難道就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那個“東西”活活折磨死?
劉傑煩躁地在狹小的房間裏來回踱步,目光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撞,試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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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從小長大的房間,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和壓抑。每一件熟悉的物品背後,似乎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突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視線穿過床腿間的陰影,死死定格在了床底下。
那裏,有一個箱子。
一個很老的木箱,長方形,表麵覆蓋著厚厚一層灰塵,邊角處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了暗黃色的木頭本色。箱子上掛著一把銅鎖,鎖身已經鏽成了一團暗紅色,與箱子的破敗相得益彰。
劉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記得這個箱子,從小到大,它就一直在這裏,像是床的一部分。他小時候好奇,也問過爺爺裏麵裝了什麽,但每次劉斌都隻是含糊其辭地讓他別亂動,說裏麵都是些沒用的舊東西。
時間久了,劉傑也就不再在意了。
可現在,這個被遺忘了多年的舊箱子,在劉傑眼中卻變得無比可疑。
七叔公說,爺爺欠了一條命。
這個箱子,會不會就藏著那條命的秘密?
一個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讓他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t 他蹲下身,伸手將那個沉重的箱子從床底下一點點拖了出來。
箱子拖動時,與地麵摩擦發出“刺啦”的聲響,驚得床上的劉斌身體猛地一顫,嘴裏發出一陣模糊的夢囈。
劉傑嚇得立刻停住動作,屏住呼吸等了半天,見爺爺沒有醒來,才鬆了口氣,繼續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完全拖到空地上。
那把鏽鎖,是唯一的障礙。
沒有鑰匙。
劉傑嚐試用手去拽,那鎖卻紋絲不動,彷彿已經和箱子長在了一起。
他站起身,在屋子裏掃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了牆角那把用來砸煤球的鐵錘上。
顧不上了。
他拿起鐵錘,掂了掂分量,深吸一口氣,對準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鎖,狠狠地砸了下去。
“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裏猛地炸開。
床上的劉斌再次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劉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再有絲毫猶豫,掄起錘子,用盡全身的力氣,一下接一下地猛砸。
“當!當!當!”
那把封存了五十年的老鎖,在狂風暴雨般的敲擊下,終於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啪嗒”一聲,鎖梁斷裂,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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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
劉傑扔掉錘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蹲在箱子前,顫抖著手,掀開了那片沉重的、落滿灰塵的箱蓋。
一股混合著樟腦丸和舊布料的、塵封已久的氣味撲麵而來。
箱子裏麵,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地契房本。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刺目的,鮮豔的紅。
那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大紅色的,緞子麵料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著柔和的光澤。款式是幾十年前那種最傳統的中式嫁衣,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著簡單的龍鳳呈祥圖案。
盡管在箱子裏壓了不知多少年,但這件嫁衣卻儲存得異常完好,顏色依舊鮮亮得彷彿能滴出血來。
紅嫁衣。
劉傑的腦子“嗡”的一聲。
村裏的傳說,井裏的紅衣新娘……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的末端升起,迅速傳遍全身。
他伸出手,指尖剛剛觸碰到那片冰涼絲滑的布料,就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這件衣服,就是當年奶奶宋清芬跳井時穿的那一件?
為什麽會在這裏?
為什麽爺爺要把這件象征著不祥與死亡的嫁衣,像寶貝一樣鎖在箱子裏,藏在床底下,一藏就是五十年?
就在他心神俱震的時候,他的目光被嫁衣底下露出的一個硬角吸引了。
他強忍著內心的悸動,小心翼翼地將那件紅嫁衣捧起來,放到一旁。
嫁衣下麵,是一個用藍布包裹著的小物件。
劉傑伸手拿起,布料已經有些褪色發硬。他一層層地解開包裹的藍布,露出了裏麵的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相框。
相框裏,是一張早已泛黃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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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
她梳著兩條長長的麻花辮,穿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碎花布衫,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微笑。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幹淨又清澈。
很美,是一種不帶任何雜質的、純粹的美。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舊可以辨認:
清芬,攝於一九六六年春。
宋清芬。
這就是自己的奶奶。
那個隻存在於傳說和家人隻言片語中的、從未謀麵的奶奶。
劉傑拿著照片,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的目光從照片上那個笑容明媚的年輕姑娘,移到旁邊那件鮮紅如血的嫁衣上。
傳說,現實。
新娘,女鬼。
希望,怨恨。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通過這兩件塵封了半個世紀的遺物,連線在了一起。
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他腦中的所有迷霧。
村裏的傳說,是真的。
井裏那個紅衣新娘,就是他的奶奶,宋清芬。
而他的爺爺劉斌,將她慘死時所穿的嫁衣和她生前最美的照片,一同鎖在這個箱子裏,日日夜夜,就睡在這上麵。
這究竟是怎樣的悔恨,又是怎樣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