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本該因為恐懼和病痛而扭曲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抹詭異至極的笑容。
那不是爺爺的笑。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淒楚、怨毒,又帶著一絲得償所願的滿足。
劉傑的頭皮“嗡”的一聲,像是被看不見的電流狠狠擊中,渾身上下的汗毛在一瞬間根根倒豎。他死死盯著那張臉,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咯……咯咯……”
爺爺劉斌的脖子還在以一種違反人體生理結構的角度,一寸寸地轉動著,骨頭發出的摩擦聲,在死寂的房間裏,比任何尖叫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終於,那張臉完全正對著劉傑。
月光下,那雙本該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裏麵沒有半分屬於爺爺劉斌的懦弱和恐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怨毒和冰冷。
“爺爺?”劉傑的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他自己都聽不出那是自己的聲音。
“爺爺?”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劉傑的呼喚。
那張掛著詭異笑容的嘴,緩緩張開。
一個完全陌生的,屬於女人的聲音,尖利又飄忽,帶著水汽的陰冷,從爺爺的喉嚨裏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劉斌……”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劉傑的耳膜。
“我好冷啊……”
床上的“劉斌”緩緩抬起雙手,在自己身上做出一個環抱的姿勢,彷彿真的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冷。
“井下的水……好冷啊……我等了你五十年……”
“你怎麽……還不下來陪我?”
轟!
劉傑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姨婆宋清荷的話,奶奶宋清芬那句“我要在井下等著他”的血色誓言,在這一刻,與眼前這詭異無比的景象,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她!
是奶奶宋清芬!
她的怨魂,真的找上門來了!而且,不是在門外,不是在窗外,而是直接進了爺爺的身體裏!
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像是洶湧的冰水,瞬間淹沒了劉傑。他想跑,想尖叫,可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喉嚨像是被水泥堵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爺爺”。
“你不是後悔娶我了嗎?”
那個女聲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嘲諷和無盡的悲涼。
“你不是說我……是個掃把星嗎?”
隨著這句話出口,床上的“劉斌”那張笑臉,瞬間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悲傷和怨恨。兩行清淚,竟從那蒼老的眼角滑落,可那眼神,卻愈發怨毒。
“我把一切都給了你……你為什麽要那麽對我……”
“你為什麽……不去死啊……”
聲音陡然拔高,變得淒厲無比!
屋子裏的溫度彷彿在這一瞬間降到了冰點,牆角甚至開始凝結出白霜。那股陰冷的氣息不再是撲麵而來,而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
“劉斌!你下來陪我!”
那個女聲發出最後一聲尖叫,床上的“劉斌”猛地從床沿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四肢以一種不協調的姿態擺動著,直挺挺地朝著劉傑走了過來。
不,不是走向劉傑。
他的目標是劉傑身後的那扇門!
她要控製著爺爺的身體,走向那口井!
“不!”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過了恐懼,劉傑發出一聲嘶吼,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轉身死死抵住了門板。
“你不能出去!我不會讓你帶走爺爺!”他衝著那個步步緊逼的身影大吼。
“滾開!”
女聲厲喝。
“劉斌”抬起手,那隻幹枯瘦弱、布滿老年斑的手,此刻卻帶著不屬於老人的力氣,朝著劉傑的臉上揮了過來。
劉傑下意識地一偏頭,那隻手擦著他的臉頰而過,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他不敢還手,那畢竟是爺爺的身體!
“滾開!別攔著我!”
“劉斌”的身體瘋狂地撞向劉傑,想把他從門前擠開。劉傑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頂住,後背被門框硌得生疼。
他能清楚地聞到爺爺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著死亡和井水腐爛的恐怖氣息。
“奶奶!我求求你!放過他吧!”劉傑的聲音帶著哭腔,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對誰說話,“當年的事是他不對!可他快死了!你放過他吧!”
“放過他?”
女聲發出淒厲的冷笑,那笑聲在狹小的房間裏回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誰又曾放過我!”
“劉斌”的力氣猛然增大,劉傑一個踉蹌,被撞得連連後退。
眼看那個身影就要衝出門去,劉傑急了,也顧不上那麽多了,他猛地撲上去,從後麵死死抱住了“劉斌”的腰,用力向後一拖!
“啊——”
“劉斌”的身體被他拖得向後倒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也就在這一瞬間,那股充斥在房間裏的、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彷彿潮水般迅速退去。
躺在地上的劉斌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恢複了原本的渾濁。他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那張扭曲的臉也慢慢鬆弛下來,變回了那個垂垂老矣、滿是病容的老人。
他緩緩地、虛弱地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又看了看趴在自己身上、渾身顫抖的孫子。
“小傑……我……我這是怎麽了……”
爺爺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掉。
附體結束了。
劉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早已被冷汗濕透,心髒還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彷彿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剛剛那幾分鍾,比他這輩子經曆的所有事情加起來還要恐怖一萬倍。
他終於明白,姨婆說的都是真的。奶奶的怨氣,根本不是要嚇唬人,也不是要折磨人。
她就是要爺爺的命。
她要親自下來,拉著爺爺的魂,一起回到那口冰冷的井裏去。
今天自己攔住了,那明天呢?後天呢?
自己能攔住一時,能攔一輩子嗎?
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在劉傑那片混亂的腦海中升起。
解鈴還須係鈴人。
這怨氣因爺爺而起,也必須由爺爺自己去了結。